打开圣经之门的钥匙

       ——读《圣经导读》（上）

石衡潭

圣经是一部什么样的书？该怎样来阅读圣经？又该怎样去领会圣经的奥秘与精义？这是困惑许多人的问题，特别是在我们这样一个对基督教信仰不太熟悉的国度。现在人们对圣经的误读误解很多，有的来自于普通读者，有的存在于教会本身。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圣经与其他的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他们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兴趣来阅读，甚至也可以靠着自身所拥有的知识结构来对它进行解构与批判。我们时常会看到这样的现象：有人觉得旧约里满是战争杀伐，刚翻了几页，就废书不观；有的坚持到底，最后却要以杀人罪来起诉耶和华上帝；有人认为新约的教导陈旧迂腐且不切实际，而其中的神迹则更是荒诞不经，不值一信。在教会内部，也存在诸多问题：有人提出“神学无用论”、 “学习枉费论”“全靠圣灵带领论”等口号，根本不参考前人的见解，完全根据自己的主观领受来随意发挥；有的把将旧约的典章律令直接搬到了生活之中，全然不顾时代和文化的差异。这些都会对基督教教会自身的建设与发展不利，也会对基督徒在社会上的形象有负面影响。现在，国内圣经的注释书翻译出版了一些，如巴克莱的《新约圣经注释》和纪博逊的《旧约圣经注释》以及斯托德的新约部分书卷注释等，但释经学著作还是很少，港台出过一些。这些著作有的专为信徒而写，学术性不够强，读者面不太广，如郭文池的《稳站激流中：探讨当代释经几个重要课题》等；有的则太注重具体的方法和琐碎的细节，而原则性的指导和宏观上的把握不够，如赖约翰的《实用释经法》、陈宏博的《预言解释》等。所以，一本好的释经学著作的确是中国人的当务之急，而这本《圣经导读》（上）应该说是雪中送炭。

首先，这本书从圣经的性质谈到了释经学的必要性与重要性并且提出了重要的释经原则与步骤。从基督教传统来看，圣经的性质就像基督的身份一样，既是属人的，又是属神的，即圣经是借着历史中人的话而表达的神的话。因为圣经是神的话，所以它有永远的适用性；它在每一个时代、每一种文化中向所有的人说话；又因为神选用历史中人的话来传达他的话，所以圣经的每一卷书都具有其历史特性，每一份文本都受到原先写作时的语言、时代及文化的限制。由于圣经永远的适用性与其历史特性之间存在着张力，所以需要做解释的工作。有些人认为圣经只是一本人写的书，它所包含的不过是历史中人的话。把圣经当作纯粹学术研究对象的研究人员和普通读者一般是这样。而另一些人则只从圣经永远适用的观点来看它，把它当作了一本记载要人相信的教训和要人遵行的命令集。这种人往往在信徒中居多。实际上，这两种人都没有能够正确地理解和认识圣经。本书的作者告诉我们，为了正确地解释圣经，必须认真做两个层次的工作。第一，必须找出圣经的话语原来的意义，即必须试着了解神在当时当地对原来的听众说了什么。第二，必须学习在我们今天种种新的或不同的环境之中听见那相同的意义，即必须了解神对此时此地的我们说了什么，了解神要我们怎样把原来的意义运用到我们自己的处境之中。前一项工作称为解经，后一项工作称为释经。解经常常需要专家的帮助，因为专家熟悉经文原来的语言和环境；当然，我们也可以求助于一些好的注释书和工具书。解经的关键在于仔细地阅读经文并且正确地提出问题。面对一段经文，应该问两种基本问题：一种是与情境有关的问题，包括历史背景与文意脉络，另一种是与内容有关的问题。解经是释经的基础，释经是解经的目标。释经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不要在一段经文中读出它原来所没有的意义来，或者说，经文对我们真正的意义，乃是神最初说话时所要表达的原意。扎实的解经与适当的释经之完美结合才能够使我们正确地了解经文并且将之践履在我们的生活实际之中。我们当下最缺乏的恰恰是在解经与释经之间的区分以及各自领域的细致工作，许多的问题都是根源于此。

其次，这本书对构成圣经的不同文学形式进行了简明扼要的说明，并且提供了一些典型的例证。作者希望帮助读者把诗篇当作诗来研读，把书信当作书信来研读。在谈到怎样来解释书信时，作者首先提醒读者要对书信和信函加以区分，书信是一种富有艺术性的文学形式，而新约中的书信多是真实的信函。那么，对于真实的信函，必须要注意到其应时性质，即它是由某一种特殊情况所引起并为它而写的，它的主要目的不是要阐明基督教神学，尽管其中充满了神学。接着，作者以《哥林多前书》为范例来展开对书信的研读。在涉及到福音与文化的关联与区分时，作者还推荐了这样一些原则：应该区分圣经的中心信息与附属于它的或次要的信息；能够分辩什么是新约本身视之为与道德有关的事，什么不是；必须注意新约本身有相同和一致证据的事，以及有不同证据的事；能够区别新约里面的原则与具体的应用；尽可能审慎地决定每一位新约作者的文化选择；注意1世纪与21世纪文化可能有的差异；必须实行基督徒的仁爱。最后，还告诫读者，要承认我们的神学理解是有限的；神在圣经里已赐给我们所需的一切，但不一定是我们想要的一切。在解释旧约叙事作品时，作者提出了几条重要忠告：旧约叙事不是充满隐藏意义的寓言或故事；单个的旧约叙事不是为了提供道德教训；旧约叙事是一种含蓄的教导，与圣经明确的教导相互配合。最后，作者还一再叮嘱读者：在任何的圣经叙事中，神都是最终的人物，是故事最高的主角。而对律法书的解释与运用，作者提出了一些简明而重要的忠告，如：要将旧约律法视为神向你启示的话；不要将之视为神直接给你的命令。要将旧约律法视为旧盟约的基础，不要将之视为新约的基督徒所应遵守的，除非在新约里明确地重申的。要将旧约律法视为神给以色列人的丰厚礼物；不要将之视为一套旨在限制人自由的规条等等。在解释《使徒行传》时，作者提醒读者不要总是把这些叙事当作基督徒行为或教会生活的模式。在对福音书的解释中，作者要读者注意福音书的末世论的主体构架，并提供了横向思考和纵向思考两种方法，还对福音书中的比喻做了重点阐释。本书对律法书、先知书、诗篇、智慧书乃至启示录的解释都提出了重要的解释原则和具体的范例，这些都成为读者读经时的有力帮助。

第三，这本书纠正了我们在阅读和解释圣经时所容易犯的一些典型的或基本的错误。如关于禁止吃祭偶像的食物，不少人将之当作一条绝对命令。本书指出，保罗所说的不是一般的行为，而是指去异教庙宇中吃这类的食物。这种行为与交鬼相关，所以保罗严格禁止。除此之外，只要不会绊倒他人，则是无关紧要的。关于妇女蒙头以及禁止妇女讲道等说法，在一些教会仍然被严格遵守。作者认为，保罗这些指令与文化相关，也是针对当地教会具体情况而言的，并非一条普遍原则。而今天的基督教教会应该注意的是，妇女的某些服装与打扮是否与崇拜的气氛不适宜，是否会构成对信息的不必要的干扰。而同性恋的问题则完全不同，对它的反对不是文化的缘故，事实是，整本圣经都始终一贯地证明同性恋行为在道德上是错误的。不少人把《路得记》当作一个爱情故事，而本书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关于神恩的故事，神的恩惠贯穿在故事里三位中心人物的生命中。一般人把先知书中的预言当作对未来事情的宣告，本书没有否认这一点，但指出先知们所宣告的通常是以色列、犹大及其周围国家不久的未来，而不是我们的未来，而且它们对我们来说已经成为了过去。在《士师记》中，基甸放一块羊毛在禾场上，用羊毛的干和湿来求得神的旨意，现在也有不少人用类似的办法来试图套出神的旨意，本书告诉我们，基甸的做法并不是一个好的榜样，而是他对神缺乏信心的表现。许多人将《箴言》22章26－27节（“不要与人击掌，不要为欠债的作保，你若没有什么偿还，何必使人夺去你睡卧的床呢？”）看作是基督徒不许借债的一个理据，而本书则指出这两节经文的要告诉人们的是：务必谨慎承担债务，因为抵押品赎取权被取消是非常麻烦的事。还有人将箴言21章22节（“智慧人爬上勇士的城墙，倾覆他所倚靠的坚垒”）当作了实际情况的描述，而本书则认为这节经文的重点是说，智慧甚至会比军事力量更强大。本书还对圣经的译本、注释书做了介绍与评估，这些对读者都是十分必要和有益的。

这本书的两位作者戈登·菲(Gordon D.Fee)博士和(DouglasStuart)博士都是当代杰出的圣经专家。前者是加拿大维真学院（Regent College）的新约教授，著有《新约解经手册》、《保罗书信中的圣灵观》等多部著作，还是著名的新国际新约注释系列(NICNT)的总主编；后者是美国戈登——康维尔神学院(Gordeon-Conwell Theological Seminary)的旧约教授，他的著作有《旧约解经手册》、《如何选择和使用圣经注释书》等。这部书是他们精诚合作的结果，原书于1981年出第一版，受到读者的好评，他们随后又根据自身的成长和环境的变化以及读者的反馈做了修改与增删。我们所看到的这个中译本是根据2002年该书的第三版译出的，反映了作者的最新思想成果。值得一提的是：两位作者不仅是学识渊博的专家，也是信仰坚定的信徒，他们不是整日高居于大学象牙塔之中作离群索居的研究，而是常常深入到教会环境之中，给信徒们作传道解经的工作。他们也以在圣经经文的“彼时彼地”和我们所处的“此时此地”、在圣经学者和普通读者之间架设桥梁为职志。这就使得这本书既有学术的深度，又有信仰的深情，能够帮助人们从理性与感性两个维度去了解与领会圣经的真谛，也能够帮助人们把圣经话语运用到生活实践之中。

还应该说，这本书不只能够帮助我们正确地理解圣经，它对于我们学习中国文化经典也是很有助益的。时下复兴国学弘扬传统文化的呼声正高，也确实出现了一些可圈可点的行动与业绩，如传统经典不同注释版本和传统文化研究书籍的大量出版，小学提倡读经，大学设立国学院、开办国学班等等，但我们看到，在对待传统文化经典的诠释上，功夫还不够扎实，还存在一些随意的现象，就是所谓“六经注我”的遗绪。如有一个注本把人们熟知的《论语》中的“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中的“忍”字，解释为“狠心”，把主体当成了季氏而不是孔子，把全句意思解释为：这种事情都能狠心去做，还有什么不能狠心去做呢！这显然是有悖于此语的原因，而是注释者出于为尊者讳的一种主观故意。动机虽好，可惜委屈了原文。这正好犯这本书所说的解释圣经之大忌：在经文中读出了经文原来所没有的意义。在中西已经不再是畛域、中西文化不再是绝缘的今天，不仅中西的经典可以互相参照，阅读中西经典的方法也是可以互相借鉴的。

所评书籍：戈登·菲（加）、道格拉斯·斯图尔特著魏启源等译《圣经导读》（上）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10月第1版。

本文作者：石衡潭，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在从事基督教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