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我的兄弟?

——陈可辛电影《投名状》

石衡潭

“人若说，‘我爱神、却恨他的弟兄，就是说谎话的，不爱他所看见的弟兄，就不能爱没有看见的神。爱神的，也当爱弟兄，这是我们从神所受的命令。”（《约翰一书》4：20—21）

中国人很注重伦常，传统中国以三纲五常来建立秩序，现代中国也离不开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出于稳定的需要，伦常之中首要推崇的必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下级服从上级，但人的情感却又自然地趋向于一种平等而和谐的关系，所以，兄弟之谊更受到人们发自心底的颂扬。庙堂之上，刘关张三结义被当作一种理想的君臣模式；江湖之中，仗义疏财广交豪客的宋公明被人称为及时雨；而即使是在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父慈子孝的父子关系之中，也有“多年父子成兄弟”的说法，可见，友情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

《投名状》是讲述友情的，更准确地说是讲述义气的，用这部影片的话语来说，就是所谓的“投名状”。应该说，孟子所说的“朋友有信”是一切友情与义气的基础，这种素质与品格在当代社会已经大大衰落十分罕见了，而陈可辛却要重新拾起这面大旗，并且要大声疾呼。这的确难能可贵，当然，他也面临着许多的困境与尴尬；更可值得肯定的是，他没有回避这些，而是真实地展示这一切并决心与我们一同探索出路。

“投名状”是如何破灭的？

“投名状”首先遇到的一个挑战就是爱情。这应该是一个现代困境，而不是一个传统难题。因为在传统中国，妇女没有什么地位，爱情也就无足轻重。我们看到梁山泊的英雄好汉为了朋友可以舍身忘我两肋插刀，却视女人的性命如同草芥，石秀、宋江等杀起女人来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连老实忠厚的大英雄武松也不例外。但在这部影片中，爱情却起到了颠覆性的作用。死里逃生的庞青云邂逅秀外慧中的莲生，一时间迸发出不可遏制的爱情（其实，更多的可能是情欲，编导将之美化为爱情了），虽然，他知道了莲生是赵二虎的妻子之后，一段时间有所克制与收敛，可是随着他的地位和权势日渐上升，就越来越没把赵二虎放在眼里了，就越来越想要把莲生据为己有了，就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最后，赵二虎的死，可以说其直接原因就是因为赵二虎是庞青云想要据为己有的莲生之丈夫，有他在，庞的美梦是迟早要被搅扰的，不如早早收拾了他。莲生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夹缝中人物，她有着一般女人所没有的豪气，却也有着一般女人所共有的弱点——情不自禁。她并非不欣赏赵二虎的善良正直，但却更心动于庞青云的雄心勃勃（其实是野心勃勃）。她希望男人就像屋里的窗帘一样，今年可以要红的，明年可以要绿的，可以兼而有之。可惜，这种荒唐的愿望不仅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也断送了自己的生命。她不愿意死，到最后也心有不甘，可是简单的姜午阳不能够理解她那复杂的感受，只能以最简单的方法来了结之。这大概也是对破坏原则者的一种惩罚与报应吧。

其实，在影片中，爱情不过是一个导火索，人的私欲私心才是“投名状”的最大敌人。爱情也只是庞青云私欲的一种，他私心的最大目标却是功名利禄。他从一开始就并不相信所谓的“投名状”，在最初他完全是迫不得已，而到后来就是有意利用了，直到临死之前，他还在玩弄它，促成了姜午阳的死。当然，庞青云不只是利用“投名状”，凡是可以利用的他都要利用。在舒城斩杀两个强奸民女的士兵，这并非出自于惩恶扬善为民除害的公心，而是出于他要标榜自身以及扩大势力的私心。在事前没有严格军令的警告，这对习惯于抢掠的士兵来说是不公平的；在行刑时，不听众人特别是另外二首领的苦劝也是不近人情。这还只是他小试牛刀，当然，也渐露端倪，而他残酷与强硬的大暴露还在于屠杀苏州城的投降士兵。攻打苏州是他的一意孤行，夺取南京是他的野心膨胀，这两大战事都缺乏足够的合理性，而屠杀主动放下武器的士兵更是大逆人道。他的所谓兵不厌诈、迫不得已的说法都是漏洞百出，难以服人，以至于赵二虎奋力反对，要与他分道扬镳。以最终的目的来为现在的手段做辩护，此乃一切权术者的惯用伎俩，其实这是非常荒谬的，以错误的手段根本不可能达到正确的目的。庞青云把无数人的生命包括与他同纳“投名状”的赵二虎、姜午阳的生命当作他达到青云直上目标的手段，他在不同的阶段利用、抛弃、杀戮他们，而殊不知他本人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个工具而已，当他这个战争工具的功用发挥净尽了的时候，他的末日也就到了。他登上梦寐以求的江苏巡抚宝座之日，就是他料想不到的命丧黄泉之时。“机关算得太聪明，反到送了卿卿性命”。这是一切用尽心术不择手段追求私欲者的共同下场，庞青云当然不例外。可惜他至死还没有悟出这一点，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悲哀呀！

真正忠实于并献身于“投名状”的是姜午阳，他可以说是“投名状”的精魂与化身，可是他的命运更惨：一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成为别人任意行使的一件工具，而最终死于对手的一句言语。最初，把庞青云拉入伙的是他，让庞青云纳“投名状”的也是他，而他却没有想到，庞青云正是后来置“投名状”于死地、置二哥和他生命于死地的人。他以为把“乱兄弟”的莲生处决了，大哥与二哥的矛盾就消除了，就万事大吉了。却没有想到，这动摇不了庞青云的杀人意志，也改变不了他们最终覆灭的结局。影片极力渲染了姜午阳刺庞青云的场面，这是一场力量悬殊、胜负已定的决斗，毫无胜算的姜午阳一次次仆倒，一次次爬起，一次次攻击，把“投名状”精神张扬到了极致。他的这一身影使我们想起了中国历代的“死士”：秦武阳、高渐离、荆轲、豫让……悲壮啊悲壮！然而，却是糊涂无益。

赵二虎比姜午阳要稍微清醒一些，他的思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出了“投名状”，就是说，他不仅为这些纳“投名状”弟兄的身家性命着想，也想让天下苍生有衣有食有太平。他只身冒死进入苏州城，劝说守城的太平军领袖投降，具有牺牲与担当精神。他拼死反对杀降卒，他抗命私自发军饷，都说明他有仁厚怜悯之心。每次出发，他要给大家敬酒，祝他们“安心上路”（打杀路）；每次归来，他也要给那些死去的弟兄摆酒，同样祝他们“安心上路”（不归路）。但是，他也还是死在对“投名状”的愚忠上。他对庞青云与自己妻子的私情毫无觉察，对庞青云给自己设下的陷阱毫无防备，这等于说把妻子拱手让人，让自己自投死地。这是极其不智的。这也说明“投名状”的虚弱无力。

“投名状”破灭的根本原因何在？

行文至此，已经分析了“投名状”是如何破灭的，那么，它破灭的根本原因何在呢？我认为在于他们没有搞清楚“谁是我的兄弟？”这一根本问题。

“谁是我的兄弟？”这是给每一个人的问题，古今中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回避，都会要遇到。人们最简单的回答是：同一个父母所生的就是兄弟（当然，还有姐妹，但此文中暂略不论或包括在“兄弟”一词之中）。这个回答当然很自然，很好，但它适用的范围太小，也还有靠不住的时候。范围太小，就难以普遍化；靠不住，也就不能作为根本。对于前者，大家比较容易达成共识；而对于后者，就可能有很多人不同意。有人会说：手足之情，血浓于水，怎么说它不可靠呢？但我要说：纵观历史，兄弟睨墙的事情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帝王贵胄之家。连被称为盛世明君的李世民也是靠杀兄弟夺得王位，更遑论其他人了。在现实生活中，亲兄弟为房屋财产争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也比比皆是。“投名状”本意是要突破血缘关系，扩大“兄弟”的范围，这还是值得肯定的，但它的突破很有限，它的范围仍然不大。纳“投名状”的“兄弟”比起他们之外的人来说，仍然只能算一个小团体，但他们却要把这个小团体的利益无限放大奉为至高，并且要不惜一切代价来维护之，这就不仅不能使这一原则普遍化，而且会导致他们与其他人之间尖锐的矛盾与冲突。“投名状”的基本内容是这样：“庞青云、赵二呼、姜午阳今日纳投名状，结兄弟义。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祸福相依，患难相扶；凡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天地作证，山河为盟；有违此誓，天地诛之。”这里面并没有更崇高的正义与善良，而只有彼此之间利益的结合。无怪乎在影片中所体现出来的是：如果有什么东西有悖于“投名状”的原则，那就逢山劈山，遇佛杀佛。莲生有着丈夫还恋着别人，这固然不对，可也罪不至死呀！姜午阳没有问这女人是如何“乱”的又是为什么要“乱”的？也没有问这种“乱”的程度与结果？更没有问到底是这女人“乱”了自己的兄弟还是自己的兄弟“乱”了这个女人？却单单依据他们几个男人之间的“投名状”就硬着心肠把这个连自己也心疼的并且向自己苦苦求情的可怜女人给杀了。这算什么呢？这是正义之极还是残忍之至呢？如果说姜午阳刺杀庞青云还带有一些正义色彩的话（这点正义也不是“投名状”所带来的，而是因为姜午阳惩治的是邪恶的野心与狠毒的杀害），那么，他的自尽是正义还是非正义呢？是忠诚还是背叛呢？是明智还是糊涂呢？这都是“投名状”本身所不能回答的。实际上，庞青云根本就不相信“投名状”，他却用“投名状”促死姜午阳，遂了自己的私愿——死也要找个垫背的。“投名状”的荒谬在此彻底地暴露出来。

答案有没有？出路在哪里？

答案是有的，出路也是在的，只是它们被影片中的人物乃至编导轻轻放过了。影片中多次出现过一个重要道具——十字架项链，这就是根本的答案与出路。这个十字架项链最初是莲生从敌人的尸首上捡的，她简单地知道它是“保平安的”，就把它送给了赵二虎，让他随时戴上作为护身符。赵二虎戴着它，进了苏州城，果然说服了太平军首领和士兵，让他们同意投降，他自己也平安归来。这表明了十字架的功效。但赵二虎并没有坚信十字架，攻入南京之后，他感觉庞青云越来越不像从前，他自己也越来越不得志，就向莲生交还了十字架，想要卸甲归田，当然，他没有能够如愿。十字架又回到莲生了身边，她将它戴在自己的脖子上。但这个十字架并没有给她带来保护与平安，她是戴着这个十字架项链而被姜午阳杀死的。这一方面说明姜午阳根本不知道十字架，不相信十字架，也说明编导对十字架也不甚了了，缺乏信心。他们和许多中国人一样，认为十字架仅仅是一个装饰，没有实际的用处。这样，影片中的人物、影片外的编导和我们许多人就与十字架失之交臂，这是历史与现实的共同遗憾。

那么十字架是怎样成为出路的呢？圣经是如何回答“谁是我的兄弟”这一问题的呢？我们看一段圣经就知道了：“当下耶稣的母亲和弟兄，来站在外边，打发人去叫他。有许多人在耶稣周围坐着．他们就告诉他说：‘看哪，你母亲，和你弟兄，在外边找你。’耶稣回答说：‘谁是我的母？谁是我的弟兄？’就四面观看那周围坐着的人，说：‘看哪，我的母亲，我的弟兄。凡遵行神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亲了。’”（《马可福音》3：31—35）这段圣经要告诉人们：是不是兄弟，最重要的不在于血缘关系、亲疏远近，也不在于是否结金兰交，拜把兄弟，或如这部影片中所说的纳“投名状”，而在于他们是否认识敬畏神，是否遵行神的旨意。那么，神的旨意又是什么呢？那就是：“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神。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爱人如己。这两条诫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总纲。”（《马太福音》22：37－40）简而言之，神的旨意就是爱神爱人。遵行神旨意的人，就会把所有的男人当作自己的兄弟，把所有的女人当作自己的姐妹。耶稣基督为我们做了最好的榜样，在他被钉于十字架上的时候，就对自己的母亲说：“看你的儿子”，又对自己的门徒约翰说：“看你的母亲”。他把约翰当作了自己的亲兄弟，在向他托付自己的母亲；他也是让自己的母亲来收纳这个并非她亲生的儿子。这不是局限于血缘关系的爱，也不是拘泥于小圈子的爱，更不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他排外之情，而是一种无限的爱、一种普遍的爱、一种不依环境际遇而改变的爱、一种在真理之中的爱。在这种爱之中，亲兄弟会亲上加亲，不是亲兄弟也如同亲兄弟；在这种爱之中，陌生人会和睦相处真诚相待，仇敌会化剑为犁握手言和。这种爱来自于神，以神为中心，靠神来保证，又洒向人间，遍满大地，护佑苍生。“神就是爱，住在爱里面的，就是住在神里面，神也住在他里面。”（《约翰一书》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