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盘山腰穿过。我回到我渴别的家乡，我的眼睛搜寻我十七岁时的地方，那是我初为人师的地方，那是我开始经历恋爱，结婚倍偿人生悲欢离合起头的地方，那里曾有许多爱我的学生，在我结婚时，把他们的照片送给我，那里也有我因着离婚而留下的苦乐苍桑，两边的草木可以为证，那时，我多少的时候，一个人在黑夜，在黄昏期盼，那孤零零的山包留下我多少回忆与甘甜？想象中，记忆里，那是一个永远美丽的地方。

在学校旁边，有一间小屋，小屋里住着一位孤寡老人，当时，我与所有的人交往已被隔断，我躲进她的小屋，每天捧着一本书，做一个到山外边去的梦，老太从不问我的故事，只是给我一个很整洁的地方，让我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攻读，最让我感动的是，老太会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把烧好的土豆，且把皮剥掉，端到我面前，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她的脸上也写满了一个我不懂的故事，每当这时，我便放下手中的书，默默地享受这份温情。

记不起是怎么去到小屋又怎么离开的，后来专去看过她一次，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甚至我亦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记得，在所有人都远离我时，她给我的心灵的爱与抚摸。

我的眼睛搜寻着，可学校已经没有了，小屋也没有了，车子掠过学校，我想山包上那些青草该认得我吧？可它们也把我忘记了，他们也忘了我在他们怀里的爱，忘了在他们怀里的哭泣，忘了在他们怀里的拥抱，忘了在他们怀里的夕阳，更忘了沉沉黑夜，我在他们怀抱里久久地企盼。他们不记得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陌生的匆匆过客，在他们的回忆里，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分自私，好强，不懂得爱，可偏偏要去寻爱的人。

我希望我眼前情境好些，可他们只是说明那已成废墟的学校的既成事实，那个学校的老师及学生所有的故事，也都完全消失于一片废墟之中。

我欣然记起那废墟的学校上面，曾有一个很大的聚会，有一个人独唱：“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独唱的人也许那时就在呼求什么，我想。

我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都在这里度过，这里已成了废墟，我个人的梦想，观念，价值也随着这废墟灭没。

废墟上面长出了一片新芽，那是有人在废墟的荒地上撒了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