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这样一位大富长者，他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可惜他年迈体衰，妻子——跟他携手走过四十余载的人——又在不久前撒手西去。因此，他终日躺在硕大且富丽堂皇的卧室里，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甚是悲哀。病情也随之愈来愈重。不过，这客观上也使他能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人生真谛。

他充分体会到了人生的苦短，生命无常，那些金银珠宝、玛瑙、琉璃、砗磲、绸缎等等，顶多是身外之物、过眼烟云而已，只要呼吸一旦停止，他一文钱别想带走。他心里十分清楚：他用毕生的精力来积攒财富，而在这整个过程中，难免会受到利欲的驱使——人都是有弱点的——采用这样或那样不正当的手段，多多少少曾做出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情。因此，他懊悔不已，时常自责，他惟恐受到天庭的审判。正是在这样一种状况下，他开始萌发了“树立信仰”的念头，希望能借助神祗的力量，来使自己得到实际意义上的解脱。可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世界上存在着如此多的宗教，究竟哪一个是最可靠的呢？他为此琢磨不定，心中的烦恼使得病情继续恶化。王医生——他的私人医师——甚至着手为他草拟病危通知书。

不少人得知这一情况后，便纷纷来看望他，然而，在他们当中，怀着真诚心的人并不多——他身处邪恶的时代。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大富长者的一位挚友提议说，“长者重病在身，显然不适合经常外出。我们不妨在报纸上登载一条消息，让各类宗教的信徒来长者的家中，当面推荐他们自己所信仰的宗教，最终由长者做出决定，选择一种他所认为能够真正获益的宗教，而那个推荐者也将得到不扉的报酬。”在场的众人都表示赞同，毕竟，报纸具有发行量大、传播途径广和价格便宜等诸多优点。

报道一经刊出之后，果然见效，许许多多的人慕名而来，他们被安排有秩序地同长者见面，这些人滔滔不绝地向长者介绍着各自（所信仰）宗教的教理、教义。连续三天过去了，长者了解到了十几种，甚至是几十种不同的宗教。可是，长者表示他对任何一种都不满意（至少他个人是这样认为的，这只能代表长者自己的观点）。当然，他的病也没有一点儿好转，这可急坏了王医生——那是一位对雇主十分忠诚的人，“必须要让长者尽快找到！”他一再地唠叨着。

第四天清晨，一大早，管家就将家丁、仆人、王医生以及所有跟长者关系亲密的人，都召集到了宽敞的客厅里。

“至今还没人能讲出令长者满意的宗教。我私下里跟长者沟通过，他说他渴慕认识一种充满了‘爱’的宗教。”管家说，“所以，我敢肯定，首先不应该是邪教或迷信，其次，也不是因某种欲望而产生的‘小爱’，再次，该宗教必须蕴涵着超世间的智慧。”

大家集思广益，但终究未能如愿。时间过得很快，屋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等待着面见长者。这时，长者出于焦急的心理，也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出来，决定在客厅内迎接每一名宾客。

管家把其余的一切工作都处理妥当之后，便安排第一位宾客来到长者跟前，管家和王医生则陪伴在长者的左右。

“我将告诉你一种上乘的信仰。”那宾客用坚定的语气说。他从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李洪志端坐在莲花座上，浑身放光，右手还结个手印。那人翘着大拇指，骄傲地说，“这是宇宙的根本大法，只要你在公众场合，往自己身上倒足够的汽油，然后再点一把火，不出一个小时，你的肉体就会被烧成灰烬，而你的灵魂，将得到永远地解脱。”长者听得目瞪口呆，没说出话来。那宾客又接着说，“你也可以选择用一把利刃，将自己的腹部剖开，当你看到里面的法轮时，你也将……”他的话还没说完，长者就嚷道：“出去——给我滚出去！”他的家丁随即将那人撵到了门外。

“这哪里是信仰，这简直就是摧残！”管家愤愤地说。

“是啊！还是让我们从历史中找答案吧。”第二位宾客走进来，接着管家的话茬儿说道。他坐下之后，清了清嗓子，扶了扶深度眼镜，“我是位历史学教授，其实，能够让人信仰的，未必只有宗教。古希腊的神话传说，历经数千年的考验，流传至今……”他叽里咕噜地发表了一大堆言论。冗长的话语，让长者都快睡着了。再加上这位教授口齿不太伶俐，还带有大舌头的毛病，所以，长者即使想听，也无法听清楚，他只是听到诸如宙斯、普罗米修斯、波塞东之类的名词而已。终于，长者止住了教授，很礼貌地回答，“教授先生，我相信你的学识一定很渊博。不可否认，古希腊文化也是人类文明长河中的一颗璀璨的明珠，是西方文化史领域的宝贵财富。不过，很遗憾，我本人——是的，我本人——自幼就对那些古代多神论故事不大感兴趣。我为此向你表示歉意。”那位学究式的教授，也表示能够理解。在他离开之前，他一连喝了好几大杯的水，显然，他因说话过多，致使喉咙已干得想火烧一样。

第三位宾客是位披头散发的老太婆，满脸的皱纹，还有些驼背。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在客厅中央手舞足蹈地跳了好一阵子，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一段时间之后，她才坐在座位上，用颤抖的声音开始说话。起初，她并未直截了当地讲出宗教的具体名称，其中的缘由那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她所信仰的，根本就不是宗教，而是封建迷信。她在讲述的过程中，告诉长者一个良方：“尊敬的富人哪！你每日在蛇时辰，点上一株香，记住一定不要开窗，任凭室内乌烟瘴气，然后，对着正处于燃烧状态的香，跪拜、磕头，等到香全部烧成灰烬之后，将所有的香灰统统倒入盛水的杯子里，再把水喝下去，我这个办法，能得到上苍的保佑，比世上的任何药方都要灵验，即便是没有疾病的人，也可以照着做，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她的话音刚落，王医生就按捺不住了，他质问老太婆：“你平常可曾服用？”

“哦！我倒不曾喝过，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药物的功效。”

王医生随即指责她说，“荒唐透顶！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你自己当然不会去喝，你这纯粹是在害人！”

“不——我……”老太婆还想狡辩，长者看穿了她的把戏，他示意管家去约见下一位。老太婆无奈，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第四位宾客，从他的打扮来判断，像是一位学者。他先是对长者说了好些客套的话，事实上，他是在阿谀奉承。然后，他开始郑重地对长者说，“先生，我为您的遭遇而感到惋惜。我已经听说了，这几天来，你虽然接触了很多不同宗教的信徒，但你尚未寻到您自认为是靠得住的信仰。其实，我向您坦言：我们人类之所以有肉体的存在，这本身就是罪恶的根源，您可知道，肉体是灵魂的监狱，我们必须将肉体杀死，才能够使灵魂获得真正的自由……”

长者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让我主动去选择死亡？”

“正是！先生。有不少人将我所信仰的，称之为异端，但实际上，我这才是千真万确的哲理，请您务必相信我：这是令我们解脱的唯一手段，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任何一位神灵也不会放弃天上的荣华富贵，而甘愿降临到我们这个污秽的世界上。”

“那你为什么不去选择死亡？你先给我做一个示范好吗？”长者立刻反问道。

“这……”那位学者式的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长者摇了摇头，他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你的言辞很恳切，态度也很温和，但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观点。天地万物都遵循着奇妙的规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大自然是美妙的。就算我重病在身，我也不会用双手，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人听完长者的解释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很知趣地走出了客厅。

接着，一位身着深色道袍的人，胸前挂着一个闪光的十字架护身符。他缓缓地步入客厅，至少从外表看，他是一位十分虔诚的信徒。他的表情严肃且镇定，他没有主动同任何人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朗诵了一段中世纪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的著作，也不管在场的人是否能够听懂。

长者首先讲话了：“从你的言行上看，你心中的‘主’，一定很伟大吧。”

“那是当然！我是一名神父，我心中的‘主’无比地神圣，他是我们每个人效法的榜样。我的言行只是为了表明我对‘主’的忠诚。另外，在我们的教义中，是非常强调善功的。”

长者的脸上开始露出了微笑，“善功——听上去很不错，心地善良的人，去做很多很多的对别人有益的事，那是非常好的。”

“神父，这位长者——我的主人，虽然他没有任何信仰，但是，他经常帮助邻舍，用自己的钱去救济一些穷人、病人。”管家在一旁插了一句。

长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表现得很谦虚。

“哦！不对！这位先生，我感到很遗憾。”神父摇摇头答道，“我所说的善功是指做蒙‘主’喜悦的事情，而我们神职人员，则是大众同‘主’之间的媒介，所以，你们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供养和笑纳我们，尤其针对主教和我们神父，因为根据祭司体制，我们是等级较高的神职人员。当然，为了使你们的灵魂得以解脱，我们会定期在祭台前祈祷，也会敬拜马利亚和十二门徒的圣像——马利亚是圣母，她是没有罪的人。”

“什么！你们竟然还保留着等级制度？”长者奇怪的问，“这与人人平等的道理有明显地冲突。况且，行善应出自甘心，而不是强迫，难道非要对你们恭敬，才能赢得‘主’的喜悦吗？倘若你真的缺钱，急需得到援助，我白送你一些都没关系，甚至超过你所要求的。再者，按我的理解，你作为神职人员，不过是一种职分而已，应为广大群众服务，为他们传福音。而你——却反将其当成是……唉！”长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难怪雨果会将巴黎圣母院的副主教描写成那样一种人；莫里哀笔下的‘达尔丢夫’会成为伪君子的代名词。”

神父见长者无意接受他的那套理论，便用高分贝的嗓音叫喊着：“‘主’会惩罚你的！要是在几百年前，我一定会下令，将你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他此时的举动和表现，完全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这也可能是因为他个人的脾气比较暴躁。

太阳即将下山，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长者在这一天当中，相继会见了若干位来访者，但依然未碰上令他称心如意的信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长者在仆人的搀扶之下，来到硕大的私人露天庭院。他安静地坐在藤椅上歇息，他环顾着周围，仰望着苍穹：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月亮静谧地浮向高空，发着熠熠的银光，那皎洁的月光将草坪挂满的露珠映成乳白色——多么美好、诱人的空明夜色。在这个被迷人的月色清辉所浸透的园子里，成行的果树，于小径上映出它们那些刚刚长着绿叶子的枝干的纤弱影子；那丛攀到住宅墙上的肥大的金银花藤，吐出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在这柔和明朗的夜色里飘浮。夜莺在树梢上唱出使人茫然梦想的串珠般的音调——清脆而嘹亮*。

*选自《月色》[法] 莫泊桑（1850~1893）。

“如此和谐的景色，究竟是谁的作品呢？我一定要去赞美这位了不起的作者。”长者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正在这时，只听“爸——爸！”尖叫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原来，长者的女儿——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收到父亲的病危通知书后，从国外匆匆赶了回来。

女儿偎依在爸爸的身旁，她的眼睛里及脸上全是泪水，她捧着一本用天鹅绒装订的厚书，精装版，上面还有银质的大扣子。“爸爸！”她说，“我知道你在寻求信仰。你放心，女儿是绝不会骗你的。我将向你介绍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他的名字叫做耶酥，他为我们带来了曙光，他是我们的希望、灯塔与路标。他教导我们什么是爱，即恒久忍耐、恩慈、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说着，女儿念着书中关于他的事情：“他，为了拯救人类（包括那些尚未出生的人），在十字架上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凡是信他的人，就不再受到罪的辖制，更不会遭受丝毫的惩罚，正如罗马书所言，‘义人必因信得生’。”

当她念到这最后七个字的时候，不知是为什么，长者老泪纵横，欲止不能，这也许就是神的奥秘——无人能揣度其具体原因——这似乎同奥古斯丁当时所经历的情形如出一辙：奥古斯丁原先是位异教徒，32岁时，聆听了罗马书中的一段经文后，深受感动，涕泪俱下，从此皈信基督教，并最终成为了一名流芳百世的杰出教父（参考《基督教神学思想史》北京大学出版社）。

“他能为人类舍命，没有什么爱能够比这更伟大的了！女儿，在我的心中，你就是天使。我信你，也信你所说的那位叫做耶酥的朋友。” 长者感慨地说。他用手帕不停地擦着眼睛。

“太好啦！耶稣是基督；是神的独生爱子；也是我们的救主。他舍命，代替人类承受的刑罚、担当了罪责，有着超凡的属灵内涵。亲近耶稣，并满怀信心，我们便能获得释放，拥有属神的生命，与神和好，成为神的儿女，享受永生之福和今生的真实平安之福——这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是得救。爸爸！我们得救完全是靠着信心，而非善功，当然，我们也不是摒弃善功，相反地，我们还提倡各种善行。爸爸！从坚定的信心里，能够生出无私的‘大爱’，并且让这‘爱’融化在你的血液里，再加上持久的盼望，那么，等待你的，必定是安宁、喜乐和永生，那是救世主弥赛亚的恩典，是牧羊人对（他的）羊的深切关怀。上帝是整个宇宙独一的真神，他全知全能，他的智慧无量无边，没人能够与之匹敌。他是造物主，万物皆出自他之手，万事都严格遵行着他的旨意。”

听了女儿的讲述，长者的脸上开始呈现出光彩，眼睛也在突然之间变得明亮而有神。他仰起头，面对星空思量了一会儿，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女儿的脸上，他抚摸着她，“这种信仰叫什么名字？”

“这是基督教，有些国家也将其称为基督教新教，以区别于天主教和东正教等其他派别。我在国外生活期间，逐渐领受了这种宗教，并将它作为我自己今世的信仰与人生的标杆。《圣经》是我们的权威。每个人都能在神面前，平等地享受他赐予的恩惠。”

“好的。孩子！我始终疼爱着你。你也是我生命中最信任的人之一，你所传达的信息，我毫不怀疑。你这次回来，打算在家住多长时间？”

“爸爸！我不打算再走了，我要一直陪着你，我晓得，你需要且愿意我在你的身边，同时，我也愿神祝福你，愿上帝引领你，愿圣灵感动你，让你认识基督，更多地了解他对我们世人的爱。等你康复之后，我带你去教堂参加聚会，做礼拜，听牧师讲道。呵呵！”她笑了，他也笑了，父女俩都笑得那样灿烂。

*        *        *

有女儿的陪伴，长者的病，很快就痊愈了。他在神的面前认罪、忏悔，并在女儿、牧师和道友的共同帮助下，每日坚持读经、祷告，他还常常翻阅基督教（新教）内容的书籍，不断积累知识，特别是从宗教改革家路德（1483~1546）的《基督徒的自由》一书中，初步了解到了原汁原味的、有关“因信称义”的内容。他感觉生活过得挺充实，也颇有意义。大半年的时间转眼即逝，他在教堂内受洗重生，那是新生命的开端，‘旧我’已在基督里死去，真理也已战胜了罪恶，砸碎了罪的枷锁。他决心做一名真正合格的信徒，将神的话语运用在生活实践之中——那是全新的生活样式——并以此为灵粮，使灵命健壮长进。

又过了一段日子，女儿结婚了，但仍同父亲住在一起，一年后，还添了个宝贝外孙女。长者和家人之间，相处得十分融洽，而王医生原先拟写的那张病危通知书，早已被烧成了灰烬。感谢上帝，一切都是那么和谐，那么美好。哈里路亚！

注：1、本文是一部带有童话故事色彩的基督教文学作品，受到安徒生名篇的影响。

2、本文含有比较宗教学的意味，但作者有意不提及伊斯兰教、佛教和道教的内容。

3、感谢南京一位姐妹的帮助，愿神祝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