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汉武帝和希律王都做出过惊人相似的事：大屠杀。但不同的是，大屠杀的场面从未在中国的艺术史中得到过具体的描绘，而西方的艺术却常常把它作为创作的题材，并且产生了持久广泛的影响。中国人为什么对历史如此健忘，由此也可见一斑。

　　2002年7月10日,油画《屠杀无辜者》在伦敦的苏富比拍卖行，以创记录的高价4950万英镑（7670万美元）售出。专家鉴定出来它是十七世纪天才艺术家鲁宾斯的原作，以前一直被误认为是鲁宾斯的学生的作品。

　　一时媒体竟相转发这条消息，都着重在它卖出了这样的高价。在此以前，是梵高的人像画《加谢医生》在纽约以4437万多英镑售出，保持着最高记录。

　　我更关心的是这幅画所表现的内容，这些被屠杀的无辜者竟全是婴儿！

　　为什么如此凶残，要杀死这么多孩子？是什么人下令干的？此事见《圣经马太福音》第二章，还有人据此编成故事，现概述如下：

　　耶稣在伯利恒降生后，有几个博士（圣经中文本的传统译法，也有译为占星学家的；原文为Magi，我以为实际上应相当于中国古代的术士或方士，但尊重已有的中文圣经，仍以博士称之）从东方来到耶路撒冷说：“那生下来作犹太人之王的在那里？我们在东方看见他的星，特来拜他。”

　　当时统治耶路撒冷的是专横残酷的希律王，听说东方博士四处寻找一个生下来就要做犹太人之王的婴儿，就心里不安。他就召齐了祭司长和民间的文士，问他们说：“基督当生在何处？”他们回答说：“在犹太的伯利恒。因为有先知记着说：‘犹大地的伯利恒啊，你在犹大诸城中并不是最小的。因为将来有一位君王要从你那里出来，牧养我以色列民。’”希律便把那几个博士找来说：“你们去找那个孩子吧！一旦找到，别忘了报信给我，我也要去拜见他。”

　　他们听见王的话就去了。在东方所看见的那星，忽然在他们前头行，直行到小孩子的地方，就在上头停住了。他们看见那星，就大大的欢喜。进了房子，看见小孩子和他母亲马利亚，就俯伏拜那小孩子，揭开宝盒，拿黄金、乳香、没药为礼物献给他。博士因为在梦中被主指示，不要回去见希律，就从别的路回本地去了。

　　他们去后，有主的使者向约瑟梦中显现说：“起来！带着小孩子同他母亲逃往埃及，住在那里，等我吩咐你，因为希律必寻找小孩子，要除灭他。”约瑟就夜间带着小孩子和他母亲往埃及去。

　　希律见自己被博士愚弄，大怒，差人将伯利恒城里并四境所有的男孩，照着他向博士仔细查问的时候，凡两岁以里的，都杀尽了。

　　为了纪念那些无辜被害的孩子， 12月28日被定为悼婴节。在有些国家，这一天允许孩子们大搞恶作剧，和4月1日的愚人节相类似。(据香港圣经公会印的《圣经·马太福音》及网上材料圣经故事选读(17篇))The Birth of the Messiah，世界知识出版社《外国风物从书》）

　　希律王下令屠婴，是基督教宗教画的重要题材，多次被人画过，在网上可以找到不少。比起来，鲁宾斯这幅更是惊心动魄，艺高一筹，但其他那些画中，把希律王也拉出来示众，比鲁宾斯更形象直接地揭露了元凶。

　　对西方人来说，画的内容他们多已熟悉，媒体不多作介绍很自然；但我看到这油画显示的令人发指的场面，心中一震，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天下老鸹一般黑。　　我联想到汉武帝刘彻便和希律王相似，临死前一年，已经病了，有“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他便连夜派使者分别到各监狱，下令把关在狱中的人，不问罪的轻重，统统杀光。命令下达，各监狱都执行了，惟独有个临时在那里掌管“诏狱”的官员丙吉抗命，不肯开门，与皇帝派来的使者相持到第二天清晨，使者还是进不了门，只好回去报告，要求惩处丙吉，但奇怪的是，这回汉武帝不仅没有惩处丙吉，还收回了命令。

　　为什么？因为这诏狱是为皇帝直接过问的特殊犯人设置的特殊监狱，当时里面关有汉武帝的曾孙，一个五岁的孩子，也就是后来的汉宣帝。这孩子生下才几个月，就随着他的母亲进了监狱，因为他的祖父，也就是汉武帝的太子，在一场有江湖术士搅和的宫廷内斗中被逼死，他的祖母、曾祖母（太子的母亲，当时是皇后）和两个叔叔一个姑，都在这次事变中被处决或自杀了，而造成这个大冤狱的关键人物就是汉武帝自己。算是汉武帝的人性还没有完全泯灭，此时一转念，放了丙吉也是放了那些幸运的无辜者一码。　　这个汉武帝晚年好大喜功，不恤民力，还特别想成仙，望长生，敬鬼神，信用江湖骗子，祭祀挥霍无度，到晚年更是疑神疑鬼，不仅使国事不彰，也造成了他个人的家庭悲剧。太子一家冤死，连这幼童也几乎不免，即其一例。当时丙吉敢于顶着不办，便是已看出这是个大冤案，而如他真的执行命令，一旦皇帝后悔，反过来这笔害死皇曾孙的账，又会算在他的头上，那些追捕逼死太子的人，先曾论功行赏，可随即被一个一个收拾了，有的还被灭族，就是前车之鉴。　　说道这里，比汉武帝晚一百年当上犹太人国王的希律，也曾“先後殺死他的妻子、三個兒子、 岳母、姐夫、叔父及其他許多人──包含《聖經》記載之伯利恆城的小孩。”（据成功大学希律家谱）缺乏人性，何其相似乃尔！也许是皇帝这个位置具有无视生命价值的通性，并能赋予这些登上帝王宝座的人。

　　也有不同，汉武帝毕竟是一大国之主，希律的王位是罗马人给的，实际管辖范围不过相当罗马帝国的一个省。（犹太人玛他提亞曾建立獨立的犹太國──哈斯摩尼王朝(公元前142--63年)， 传到亞利多布與許幹(楊紐二子) 因爭王位，其中之一求助於羅馬帝國，引狼人室，为罗馬帝國所灭，但統治並不順利，羅馬元老院遂於西元前四十年，封以土买人大希律(King Herod, Herod the Great)為犹太王，西元前37年開始統治、代管猶太人。西元前4年死去。据成功大学网站希律家谱）

　　希律王当权的时候，正值西汉末年，王莽准备篡位；说王莽是沽名钓誉也好，反正他的儿子因打死了奴仆，便被王莽逼着去偿了命。不可滥杀无辜，无论是道德舆论，或是典章制度，早在汉武帝时，也已建立了。所以丙吉敢对着使者说：“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那时的中国，显然比西方文明。

　　但我们也要看到，中国历史上的大屠杀，其实也不少，在五柳村发布的《三国食货志》中就有记载。只是中国的画家并不去画这些，不敢也不肯，有谁愿意要一幅布满血腥的画呢？中国人喜欢的是“龙凤呈祥”，“牡丹富贵”，“福禄寿三星高照”，即使自己不过是贫穷无告的小民。我们还有要为尊者讳，为长者讳，为贤者讳的优良传统，而这一讳，许多历史真相都讳莫如深了。　　也记一点，“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是满族人组成的清兵干的。其实这扬州即古之广陵，被屠何止一次，从“车挂轊，人架肩，廛閈扑地，歌吹沸天。”的繁荣，到“木魅山鬼，野鼠城狐”。“白杨早落，塞草前衰”。“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熏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鲍照（？-466）的芜城赋，就是为广陵城写下的挽歌。本族人毁灭本族人，也是一点不手软的。（引文均出自芜城赋）　　有意无意的健忘，中华文明于是乎便只有一片仁义和合，而中国也早就有了比别人高明的人文精神。多亏鲁迅，从满篇仁义道德的背后，看出了吃人！据乐黛云女士研究，鲁迅这思想，得到德国人尼采的启发。（乐黛云：我如何走上比较文学之路）我以为这合乎逻辑。

　　欧洲曾经很野蛮黑暗，如这《屠杀无辜者》所示，虽然这个故事的细节或者待考，但这个希律王的凶残以及更多的类似的摧残生命的暴行，在欧洲早期的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但是他们不去讳避，居然还画了出来，展示于庙堂之上。他们能够走出黑暗，开创一个新时代，超过本来比他们文明的中国，也就不奇怪了。　　我以为，什么时候像白起坑杀已投降的赵卒40万；项羽坑杀已投降的秦军20多万；董卓将赶会的农民当作盗贼“悉就断其男子头”；曹操“坑杀男女数万口於泗水，水为不流”；以及冒顿（匈奴可汗）、侯景、杨素、张献忠...等等有名的杀人魔王荼毒生灵的场面以及包括“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近至段祺瑞瑞的卫队向手无寸铁的请愿者开枪的318惨案...等等，能成为受到我们的画家、艺术家青睐的题材，据此完成的作品能卖出个好价钱，我们的精神文明就抬升了一大步。　　欧洲人迈开这一步是不容易的，付出了几百年时间，巨大的代价，像现在看到的这几幅画，都出现在他们进入“文艺复兴”以后，鲁宾斯这幅画完成于1609年到1611年，最晚。文艺复兴呼唤了人性的复苏，使人懂得了要保持人格的独立，维护人的尊严和珍惜人的生命。我们今天如果想避开补上这一课而侈谈什么人文精神，不啻缘木求鱼。

　　2002年7月18日，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

　　参考资料：《汉书》卷七十四·魏相丙吉传第四十四；卷六·武帝纪第六；卷八·宣帝纪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