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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事隔三十年,回想起来,仍不免让我自责。
那年,双腿刚动完手术,恢复行走自如的能力,禁锢的世界为之一开。
犹如长了翅膀的鸟儿,只想往更宽广的天地飞去。第一件事便是去“美尔顿补习班”学英文。我念的是上午班,同学大都是家庭主妇或联考失学的年轻人,没有匆忙的时间压迫感,相处起来就多了一份从容,同学和同学、甚至和教师之间都感情融洽。
那年春节,教我们正音的老师新婚。同学便相约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到老师的新家玩。教师看见我们,意外而高兴,又是糖果又是茶水的招待我们,还把他羞涩的新娘从内屋里拉出来和大家见面。
闹了一个下午,眼看着晚餐的时间到了,同学们识相地纷纷告辞。他们有的搭公车回家,有的原本就是骑着脚踏车来的,只有我,不耐远行,同学帮我叫了辆三轮车。
三轮车夫是位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弱矮小的身子,嘴上一圈细细的绒毛,连胡子都还未长出。尽管我的体位不重,可是看他踩起车来还是蛮吃力的样子。
很自然地,我们边走边攀谈。知道他是从南部来的乡下孩子,家里种田,小孩子又多,初中毕业就未再升学。听说台北工作机会多,总想找个事贴补家用。没想到台北竞争激烈,以他的条件除了卖劳力也别无他路可走,跟人租了辆三轮车,开始踩车也才不过半个月。
教师住家附近的巷子很多,弯弯曲曲,从一上车我就傻了眼。那些巷子看来大同小异,同学又走得一个不剩,偏偏这位少年车夫初来台北,人生地不熟,怎么绕都绕不出去,要他去问路,大概是胆小害羞,死也不肯。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我的心暗暗焦灼,不知是饿了,累了,或是担心母亲在家操心。总之,我忽然不耐烦起来,一句话冲口而出:
“你连路都不认得,拉什么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狠狠责备我:“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话?这样没有体恤的心!”
的确,这个少年孩子已经累得汗流使背,背脊的骨头因用力而隆起,喘息声隐隐可闻。可是,我竟然视而不见,只想到自己,什么时候我变得如此刻薄?
我只想早点回到自己温暖的家,忘记了这个大孩子离乡背井,心中有多少酸楚凄惶,他孤单吗?他想家吗?自私可鄙的台北人啊!
随后,不论我再怎么找他讲话,他都沉默以对,一张嘴紧紧地抿住,我知道我已深深地伤害了一颗脆弱敏感的心灵,而且可能留下永远的伤痕。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时冲动,而是潜意识中的优越感作祟,我平目的和善都是虚有其表,只有真正遇到试探时,那个败坏的“老我”就原形毕露了。
这件事给我很深的警惕,“爱人如己”,这样的功课虽然难学,但若心中常存念他人,就不会单顾自己了。

有时候,人为逞一时口舌之快,伤人而不自知。
我的有声书《生命之歌》录完后,由于这套书制作得十分辛苦,出版社社长特别在晶华饭店摆了桌酒席,犒赏三军。席间有几位视障朋友。
当天的酒席丰富精致,其中有一道烩鱼翅。一位深度弱视的朋友辨识了半天,疑惑地问:
“这是什么东西呀?”接着,他尝了一口,恍然说:“啊,是粉丝啊!”
大家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同座一位女士竟然对主人说:“你今天真是白花钱了,请了我们这些‘乌龟吃大麦’,把鱼翅当成粉丝了!”
所有的人当场愣住。我相信这位女士并没有什么特别恶意,她只是心直口快,或许也只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吧!她不了解一位视障者对外界事物的感观全靠听觉。触觉和嗅觉。鱼翅和粉丝同样细细长长、软软滑滑,吃在嘴里,的确没啥差别。更何况,鱼翅本身无味,全靠其他佐料入味,调理不好,真还不如一碗牛肉汤细粉来得好吃呢!
虽是一句玩笑话,可是在这样的场合,出自一位明眼人的口中,就分外刺耳。好在那几位视障朋友很快恢复自然,谈笑自若,不知类似的话是否从小听多,已有足够的免疫力?
只有我如坐针毡,食不知味,直到终场。
“九二一”大地震造成台湾中部极大的灾害,就连台北市也有一栋十二层楼的东星大楼倒塌,死伤惨重。由于最下面的几层全部挤压在一起,好似派饼一般,挖掘非常困难。等在外面的家属焦灼如油锅煎熬。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受困的住户生还的几率越来越渺茫,连国外的救援队都放弃撤走。
没想到就在第六天,大家几乎不再抱什么希望时,一对年轻兄弟奇迹似的从废墟中自己爬了出来。救援的人员、家属以及四周围观的民众爆起如雷的掌声,为他们死里逃生欢喜庆贺!
可想而知,他们的父母是如何欣喜若狂,尤其那位妈妈高兴得几乎语无伦次,滔滔不绝地述说他们是如何祖上积德,平日多做善事才蒙上天庇佑。她说了一遍又一遍,越说越兴奋。在那一刻,坐在电视机前的我,真希望有人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因为我清楚的看见四周其他受害人家属脸上的难堪和悲戚的神色。
灾难发生,难免有幸与不幸,这跟好人坏人无关。做妈妈的高兴得忘形,却不知说者无心,听者句句都是刺激,在面对亲属生死未卜的当口,雪上加霜,真是情何以堪!
我在想,如果她能多少顾及其他家属的心清,稍稍收敛一下,甚至在庆幸自己的孩子脱险之余,也能主动安慰其他的家属,为他人打气,那该多好!
将心比心,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这是著名的全垒打王王贞治从他哥哥身上学到的功课。
王贞治是旅日第二代华侨,从小体格壮硕,喜爱棒球。而他似乎真有打棒球的天赋,从少年时期一直打到退休。在他一生职律生涯中,创下八百六十八个全垒打的世界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在记者刘屏先生的一篇短文中提到,别人击出全垒打,一定高举双手,以一种英雄式的姿态奔回本垒,而王贞治总是低着头,非常“低姿态”地跑垒,鲜少有狂喜的表情,也从不高举双手露出胜利者的骄傲,因为他一直谨记兄长王铁城先生的教诲:
“要想想投手的心情,被击出全垒打已经够懊恼了,何苦再刺伤别人?”
王贞治做人的谦恭和他的球技一样知名,为人所津津乐道,这也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吧!
不在别人落魄失意时得意张狂;不在别人哀伤痛苦时跳舞唱歌;不在别人失败跌倒时夸耀自己的成功胜利。“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正是这样一份细腻体恤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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