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标题的爱的故事

（王永强）

爱一个人就是喜欢和他拥有现在，却又追忆着和他在一起的过去。喜欢听他说，那一年他怎样偷偷喜欢你，远远地凝望着你。

爱一个人便是小别时带走他的吻痕，如同一幅画，带着鉴赏者的朱印。

爱一个人就是横下心来，把自己小小的赌本跟他合起来，向生命的大轮盘去下一番赌注。

爱一个人就是让那人的名字在临终之际成为你双唇间最后的音乐。

—————— 张晓风 （台湾）

（一）

最大的问题在于：你是否能够对你的冒险衷心说：“是！”
——约瑟夫·坎普贝尔

祖母总对杨铮说：“这个世界是由上帝创造的，而且既然他创造了世界，他一定是爱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 祖母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家里人虽然都很尊敬她，却没有人听过她说任何话，杨铮更是这样。

第一次感受到恋爱的滋味，是在杨铮十六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家乡的天空比现在更蓝，因为没有那么多汽车和工厂，人们看上去比现在的亲切，因为那个时候，大家的口袋里都揣着差不多多的钱。谁都不知道将来的事会是什么样，可是日子还是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距离那个想象的将来越来越近，于是，站在曾经的将来和将来的过去中，就有了所谓的后悔。这样的问题，那个时候还没有困扰过杨铮，因为故事是从杨铮的中学生活开始而开始的。

一个炎热而且干燥的午后是初中开学第一天报到。老师要分座位，杨铮被分和一个女孩子同坐。当时，杨铮还生气，为什么要和一个长的好象男的一样的女孩同桌。短头发，穿着土气的黄色衬衫，脸上还有几个小痘痘。哎，真倒霉。杨铮这么想着，可这并没有改变老师的决定，而且，那女孩子挺大方的向杨铮自我介绍说：“我叫郭杨，你呢？”

“哦，你爸姓郭，你妈姓杨呀？”杨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随便的问。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是呀？”郭杨看上去好象还挺兴奋，于是，中学生活便在这个干燥的午后，有一点点不友好中开始了。

中学生活总是这样的无聊，而且沉重，有一位教育学家说，初中二年级是最危险的年龄，因为初二离中考还有一段距离，又脱离了小学时的稚气，所以这个年龄最容易产生“早恋”，于是所有家长在孩子初中二年级时，视男女生在一起如洪水猛兽，欲绝其迹而后快。可是，杨铮似乎没有这种烦恼，因为杨铮似乎对打架的兴趣比对女生更多，刚刚开始懂事的小男骇们仿佛成了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每个午后回家的路，成了决斗的时刻，无论那些青少年的文章将中学生活写的多么天真无邪，充满花季雨季的浪漫，现实的中学生活总是离不开早恋，打架还有对父母的叛逆。

  可是，每当生活无忧无虑的时候，紧跟而来的总是意料不到的灾难，有人说，人们一骄傲上帝就发笑；这话一点不假，就好象人们一直津津乐道的生活是什么一样，你永远不知道的是接下来发生什么，人总是站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交叉路口上，对过去已经无可挽回，对将来充满疑问，仿佛生活的前门从没有打开过，后门已经被锁死了，无论当你打开前门冲出来的是洪水猛兽还是齐天洪福，你都不得不打开他，推动你打开门的不是自己而是时间，一扇一扇的门被打开，一个一个的谜底揭晓，到最后人被时间推的走不动时，面前的那一扇门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死亡。

对于杨铮来说，在他十三岁时打开的那一扇门，他提前看到了死亡的不可抗拒，他的父亲得了癌症，在那之前，死亡对他来说只是某个爱情故事的悲惨结局，或者某个英雄电影的壮烈场面，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感觉到了死亡正在他家的门口敲门，妈妈在一个午后告诉了他，杨铮看着窗台上的君子兰发愣，心里想是不是弄错了？或者现在的事是自己在做梦？但看到妈妈的眼泪，让杨铮意识到了这事情的真实性。妈妈说要去内地为爸爸看病，所以只有让杨铮自己留在家里了，奶奶家就在街对面的另一个小区，所以杨铮用不着自己学做饭了，于是，一个星期后，妈妈和爸爸离开了，离开的那个早晨，杨铮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因为一切仍然那么自然，妈妈起床作好了早饭，爸爸坐在客厅里，叮嘱杨铮要努力学习，不同的只是客厅的中央那几个大箱子让空气里有一点离别的伤感，杨铮心里想“我是不是有问题？因为爸妈要走了我怎么也不掉眼泪？”

早晨的离别很匆忙，匆忙的杨铮只是向父母挥了挥手，车就一拐弯不见了，之后杨铮还是象从前一样上学，但中午放学杨铮意识到了离别的可怕，他走路路过了自己家，看看那以后只剩下自己的家便去奶奶家吃午饭了，杨铮从小是跟奶奶长大的，从前去奶奶家从来都是很愉快的事，可是那天中午杨铮和爷爷奶奶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餐，独自在家的生活从这里开始了。

在这个小城市里坏消息总是以光速传递，从别人口里听到自己的消息总是比自己知道的更快，学校里的老师们大多听说了杨铮家所发生的事，对杨铮不交作业的坏毛病似乎也宽容了一点，每当他们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杨铮时，他总是有意躲开，杨铮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作一个可怜虫，最让他受不了的是那个假小子郭杨居然也做大人状来开导他，更可怕的是她和杨铮是同桌，每天早晨她仿佛上班一样准时的来询问杨铮心情如何，或者开一些做作的玩笑。

就这样过了半年，妈妈每个星期从内地打电话来告知父亲一切都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去那么远“检查身体”？每天早晨郭杨仍然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和杨铮开玩笑，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死亡似乎又从生活中褪去了，一切又变的千篇一律了，杨铮的白衬衫越来越脏，袜子越来越少，客厅的布局与杨铮的房间越来越相似了。天气变的越来越热的时候，杨铮升初三了，面临中考的压力他意识到了这次考试的成功才是说明自己不是笨蛋的最好机会，班里多了几个垂头丧气的重读生，他们从刚结束的中考中败下阵来，重新振作的回到比自己小一年级的弟弟妹妹中重新面对挑战，有一点壮烈，也有一点无奈，杨铮斜眼看看他们，暗自下决心决不能象他们一样。

记得那一年的五月份，小城里的一份报纸上刊登了一个中考重读生的一篇小文章，最后一句写的是“我会成功的。”杨铮带着点嫉妒的看完那篇文章，那样的文章，爸爸叫它“豆腐块”因为它在报纸上方方正正正如豆腐块大小，而且乍看来平淡无味但仔细品尝又别有滋味，这名字正好合适。不知道写文章的最后是否从残酷的中国教育中幸存，但这问题杨铮也同样遇到了，中考，一切在它的面前都让路了，特别是父母不在的特别时期，考上最好的高中，是证明杨铮的唯一途径了。爷爷每天为了给杨铮作什么伤脑筋，奶奶每天为杨铮穿的不保暖生气，杨铮自己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忍不住的紧张和幻想自己考上和没有考上的各种可能，生活开始变的千篇一律而且有条不紊，郭杨也似乎从生活中消失了，原因是杨铮因为上课说话被老师调到了教室的角落，抬头可以看见全班的后脑勺儿。

班里的几个老师都是从大学刚毕业的学生，第一次经历这种中考的紧张场面，因为班里的成绩关系到自己以后的前途，所以也都如临大敌，将每天自习时间从课后四点到下午八点推迟到了晚上十一点，对杨铮来说，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改变，起码晚上下课后可以直接回家睡觉了，用不着在外面和那些小混混一起闹事了。况且夏天的晚自习下课后总是很惬意的，因为闷热的天气加上乘凉的人们，总能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初恋的故事就在这个闷热的夏天，晚自习时开始了。

晚上语文老师将自己藏在小说月刊后面，任所有学生以讨论功课为由，有的打扑克，有的聊天，有的干脆从后门溜走了。坐在最后的杨铮正和其他几个连老师都懒得管的男生打扑克，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看看老师的反映；有时候杨铮真的怀疑语文老师是不是每一次都是躲在书后面睡着了，不然这么大的噪音，就连看书都会受到影响了。又一次偷偷抬头，杨铮没有看见语文老师的胖脸，却看见了郭杨好久不见的脸，滑稽的是那脸有点扭曲，可能她也看见了杨铮，对他笑了笑，做了个鬼脸。杨铮没有在意，继续和其他人开始发牌了，这时候，坐在前面又矮又瘦的的狗狗突然委琐的笑着给了杨铮一张纸条，狗狗是他的小名，杨铮和其他几个“不良少年”都习惯这么叫他，因为他的性格真的有点……狗腿。“呵呵，郭杨传过来的，给你的，哼哼哼哼。”“干什么！不就是纸条吗？”杨铮没好气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纸条，而其他人因为等不及杨铮，就自己开始了牌局。那纸条上歪歪扭扭的画着两个似人非人的东西，并且在旁边有一条注释说明一个是郭杨，一个是她的同桌，然后写着：“他有狐臭，我。。。。。晕晕忽忽。。。。。。啊。。。。~~~~~~~~~”看着这个，杨铮禁不住笑了，可是猛一抬头看见狗狗正眯着小眼睛不怀好意的看着他；“看什么？”杨铮有点脸红了，“你笑什么？”“关你X事呀！打你的牌！”杨铮强坐镇定，不过还是忍不住偷偷向郭杨那边看了一眼，看到郭杨也正看着这边，还会意的笑了一下。“哎，没发现，原来郭杨也是个女生呀？呵呵”杨铮心里面偷偷说。

可能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杨铮突然发现，原来差不多三年来他没有注意过的郭杨似乎从假小子变成了女生了？更可怕的是她居然穿裙子了？头发也留长了，和从前那个整天假正经半男半女的郭杨相比，现在的她简直成了。。。女孩子了？也可能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杨铮每天上课时的眼光从以前的黑板到窗外停住一直到下课，变成了从黑板到郭杨的后脑勺儿停住一直到下课。每天下课的十几分钟，变成了紧张时刻，因为那个时候，杨铮总是会跑去和她答腔。杨铮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每一天总是情不自禁的做了，从前喜欢的摇滚乐也变的乏味了，反而以前嗤之以鼻的流行歌，特别是那些情歌倒能引起他的共鸣了。爸妈都不在家，所以每天晚上杨铮总是把音响开的很大声然后写日记，将自己一天的生活记下来，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郭杨这个名字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杨铮的日记里。

又一个晚自习，语文老师因为吃了学校食堂的饭闹肚子进了医院，所以很早就下课了，杨铮和几个学校里的不良少年一起坐在学校门口马路对面的围栏上，这个位置一向都是小混混或者学校里喜欢打架闹事的学生的转坐。郭杨骑着自行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杨铮叫了一声“喂，郭杨，原来你也会骑自行车呀？我以为你只会走路呢！”郭杨回过头来，对着杨铮笑了笑就走了。又瘦又小的狗狗小声说了一句“呵呵，杨铮，你对郭杨好感大大地吗？？”“关你什么事？”杨铮马上说，也觉得刚才那一声喊的好做作，不过马上又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不是对她有好感了，而是，他喜欢上郭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