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只要能生死相共，便是痛苦也成为欢乐了。
　　　　　　　　 ——罗曼·罗兰（法）

高一的生活结束了，跟着结束的是杨铮的恋爱，不知道是重新自由的放纵还是对郭杨的赌气，杨铮变本加厉的开始和那些小混混一起了，结识的人越来越多，在居民区里的名声越来越坏，郭杨似乎只有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悄悄的被记起，有点酸酸的感觉。

有时候杨铮觉得自己快死了，因为这样的生活每一天他都可以感觉到一种一切都快要结束的窒息感，不仅仅是每天打架，喝酒，还有的就是心里面那一个不愿意也不敢触动的神经，郭杨，现在不知道她怎么样，听别人说她好象有了别的男朋友，现在应该把我忘的差不多了吧？或者想起我来会不耐烦的撇撇嘴？就这样，冬天又来了。

叫醒杨铮的不是那个他喜欢的女孩子，而是无情的命运。父亲的病情恶化了，其实，父亲的病从没有好转过，只是一天天的恶化，现在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去世已经是不远的事了，杨铮不得不休了学去了父亲住院的城市。其实杨铮对自己休学有一点点庆幸，因为现在一团糟的生活可以停止了，再回来……，那意味着父亲将会离开，杨铮从不愿意想起，或者说不敢想起。

那个城市是新疆的首府，和家乡的小城一样寒冷，不同的是这里的污染更严重，人更多，天空也是灰色的。杨铮就住在了父亲病房的隔壁，推开父亲病房门的一刹那，杨铮怎么也忘不了，父亲已经瘦的完全没有了人形，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母亲微笑着看着杨铮，很明显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父亲无力的抬起头来，看了看杨铮，轻轻的说了什么，母亲急忙过去听；父亲说：“杨铮来了，可是我说不出话来……”，妈妈急忙说：“没关系，没关系，别说了，来了就好了，不是吗？”可那时侯，杨铮明明看到父亲母亲的眼里都红红的含着眼泪，可以想象着近两年来，父亲的病，给父亲母亲带来的痛苦和折磨。

杨铮就这样傻傻的站在那里，叫了一声“爸爸，妈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家人静静的经过了两年时间，终于又团聚了。

杨铮父亲住的医院是一家肿瘤转科医院，换句话说，从杨铮住进这个医院开始，他每天都会经历不同的死亡，痛苦，生离死别。几乎每个晚上，寂静的住院楼的走廊里总会有人为刚刚去世的家人放声痛哭，到了早上，护士们在忙碌的收拾死者的床位时，会时不时的谈论起昨晚的死者，那个空出的床位不久会有另一个来等候死亡的人住进来。

杨铮从出生以来从没有这么直接的面对死亡，前两天曾一起下象棋的老爷爷，下午还曾一起聊天，到了晚上可能突然就停止了心跳，那栋楼里每一个病人虽然都有说有笑，可谁都不知道，那个晚上谁会突然离开。生命和死亡从没有这么接近的展现在杨铮的面前，好象二者之间只隔一层薄纸，一阵风吹过都有可能将死亡的阴影带过那道界限，每天晚上睡觉前杨铮总是很战惊的合上眼睛，期待那将要哭泣的不是自己，睡在隔壁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部队老干部，是杨铮的山东老乡，每天都会很风趣的和杨铮聊天，有时候还会用浓浓的山东腔和杨铮说起自己年轻的事，有他，杨铮每天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杨铮的父亲在这栋住院楼里会被很多人谈起，首先说起的是杨铮父亲坚强的意志，癌症到了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除了大脑，连淋巴系统都已经受了感染，中枢神经受到肿瘤的压迫，每天都会极度的疼痛，而且那种疼痛是任何止疼药也止不住的，可是父亲每天就在这样无止境的疼痛中坚强的活着；其次，就是母亲周到的照顾，医院里病人随多，可是连主治医师都敬佩母亲的耐心和周到，有一次杨铮走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有人轻轻的说：“如果他爸爸没有病，这一家人该多幸福呀？”

幸福，这个词仿佛与杨铮分开很久了，当这个词在那样的环境中重新提醒杨铮时，杨铮多希望，自己可以将久违的幸福重新拿回自己的身边，多希望时间可以倒转，这么多不幸不要发生，可是，时间却从没有为谁停留过，纵然现在杨铮面前的每一扇门打开时冲出来的都有可能是死亡，可是杨铮还是要伸手开门。

“不，我一定要改变，我一定可以改变着结果的！”虽然杨铮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可是他却突然有了勇气，想得到选择那生命的门的权利。杨铮开始去各种气功，特异功能的场所，希望他们可以帮助他的父亲，其间杨铮的确看到了很多超过他想象的怪事，也听到了很多人证明说自己怎样得到了帮助，这一切使杨铮失去的信心渐渐的又回来了，他开始相信父亲的病不是没有办法的，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有特异功能的人，到了他家，终于说动了他愿意去父亲的医院，杨铮的信念渐渐又坚定了，开始相信父亲可以好起来了。

一个午后，父亲仍然被痛苦折磨着，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却突然看着母亲说：“我们放弃吧，我这样真的太痛苦了。”刹那间，母亲的眼泪涌了出来，“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吗？你知道吗？杨铮还一心希望你可以好起来，他这段时间跑了多少地方，他一心希望你还可以好起来呀！”父亲没有再说话，站在旁边的杨铮看着父亲，希望能从父亲的眼中看到希望和与自己一样的信心，可是，他在父亲无神的眼中看到了……绝望。

两天后的早上，杨铮从自己的房间进到父亲病房的时候，突然没有听到父亲痛苦的呻吟，父亲很安静的躺在床上输液，母亲静静的走到杨铮身边小声说：“你爸爸不行了，你在这里，我要去给家里打电话。”杨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杨铮没有想结果，只是点了点头，母亲一年来第一次离开医院，走路半个多小时去打长途电话通知家里，这也是两年多来，杨铮第一次单独和父亲在一起，杨铮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从这样的角度看父亲，突然又希望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一会有人把自己叫醒了，一切都不是真的，父亲还是会象从前一样严厉的管教，母亲还是会每天早上早起作早饭，可是在墙上滴答滴答的石英钟告诉他，这不是梦。

杨铮看着父亲，又想起了郭杨，她现在一定在上课吧？她可能已经忘记我了，不过等我回去了，我一定会找她道歉，等我回去…………。

傍晚时分，几个姑姑来了，母亲还是象从前一样的替父亲擦身体，喂父亲水，可是父亲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医生和护士都来了，带来了很多仪器，晚上，父亲重新醒过来，看了看母亲和杨铮，轻轻的说：“杨铮，以后一定要孝敬母亲，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妈妈含着眼泪说：“别说了，我们都知道。”杨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在床头离父亲很近的地方看着他，父亲重新昏迷了，旁边仪器上显示的心跳越来越弱，护士打了一镇强心剂，那小亮点只是没有规则的抖动了几下，最后医生护士将所有一起从父亲身上取下了，母亲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在父亲瘦瘦的脸上吻了一下，杨铮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一切太突然了，头顶的日光灯好刺眼，周围的一切好象都消失了，除了父亲母亲，还有母亲滴在父亲脸上的眼泪，杨铮觉得头好晕，突然想起了很多从前父亲教训自己时的样子，以后再不会有了吗？从前一家人一边闲聊一边吃饭，以后不会再有了吗？从前每次过年妈妈会帮父亲准备好要穿的新衣服，以后再不会有了吗？这两年来，父亲的痛苦，母亲的劳碌，自己却这样的不争气，难道就这样结束了，还没有任何补偿给父母的机会，杨铮的父亲就这样去世了。杨铮看到父亲长久以来输液的手有一点点血流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哭声回荡在这座等待死亡的大楼的走廊里。

整整一夜杨铮没有睡觉，眼前总是有一幅幅画面回荡，旁边的那个老退伍军人也不象从前那样健谈了，只是轻轻地说：“小伙子，以后你要担起生活的担子了，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以后的日子还是要过呀。”

父亲去世了，第二天杨铮就回到了离别了近三个月的小城，已经是三月了，北方的城市仍然冰天雪地，那一年，杨铮十七岁。

以后的日子，那从不停止的时间，那从不知道结果的明天，那摆在面前恐怖的门，都按照约定，从不迟到的来了，杨铮有点早的就看到了所有这些给他的结果——死亡，明白了原来生命只是一个小小的乐章，有开始有结束，死亡后才是真正永恒的开始，在那乐章里，有休止，有高音还有很多美丽的旋律，虽然结果相同，每个人的都会不一样，而且当两个人将生命的乐章合在一起时，就算结束也会结束的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