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所谓快乐人，不是处在某种特定情况下的人，而是持着某种特定态度的人。
　　　　　　——休·当斯

互相吸引的一刹那虽然很美丽，可是生命却是一个过程，不能在一刹那里持续多久，好象再漂亮的大明星结婚后一样面对柴米油盐一样，生活总是又现实又冷静，从不会为了谁的一时冲动改变公平。一刹那过后的就是漫长的现实生活，每次孙露疯狂的跑去DISCO，或者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就让杨铮觉得好象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但虽然这样，杨铮却把当初对郭杨的热忱全部拿了出来，天空落雨点了，他会拿着伞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她上晚自习了，他会事先在食堂买好晚饭送给她，时间久了，她渐渐也和从前的生活脱离了，头发留长了，变回了原来的颜色，脸上没有那么浓的妆了，所有朋友都说孙露变乖了。

这让杨铮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只是有时候两个人会因为杨铮过于敏感吵架，因为杨铮总是好象看管私人物品一样盯着她，毕竟，恋爱不是一个人的监狱，而且随着关系的深入，他们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一路走来，杨铮在自己的生命旅程中打开了很多不同的门，门后面有快乐，有悲伤，有满足也有失望，如果说一开始推动他开门的力量是时间，那么现在有加上了自己的追求，甚至杨铮的自卑感，因为为了填平那因为家庭和心理的自卑，他总希望自己可以超过别人或者更胜一筹，要做到这样就需要更多的机会，那意味着需要打开更多门，可是门后是什么他永远不知道，他曾经试着想猜透或者找到规律，可最后却弄的自己更加糊涂无奈的，只好硬着头皮不去想结果，只是一股脑的伸手开门。生命好象成了一场赌大小的游戏，不是快乐就是痛苦，从没有过不快乐不痛苦的中间阶段，就在杨铮试着想找回过去恋爱的感觉的时候，又一个充满未知的门摆在面前——出国？

一个杨铮从来没有想过的词，甚至在脑海里只不过是小说或者电影里男女主角分手的最好理由，此外从没有接触过任何有关问题，可是这却是杨铮潜意识里想要的，因为大多数人觉得出国是比考上大学更好的出路，所以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出国，只不过他不知道在那扇门后面，等待的还有多少门？

杨铮的家并不是一个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爆发户，所以出国的决定并不是很容易下，可是妈妈却很开明的支持了杨铮，只是要杨铮自己解决一切需要的手续。中国的签证好象一场马拉松赛跑，从起点开始却不知道到底要跑多久，整整一个夏天一直到冬天，杨铮在几个城市间来回奔走着，面对着一个又一个势利，虚伪而且肥胖的脸，仿佛每一个要出国留学的都是想泄露国家机密或者出国作间谍的，首先是护照，当时申请护照也是需要各方面签字盖章的，虽然杨铮给学校的印象很好，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一点轻松，离开家两年，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多么不欢迎陌生人，而很不幸得杨铮的确是一个陌生人，更惨的是，他不愿意就这样随波逐流的活着。

现实是客观的，也是残忍的，一次一次失败后，杨铮终於明白原来很多他不屑一顾的手段居然那么有用，每一次从平时道貌岸然的系主任，院长，甚至是卫生院的医生家里面走出来，想起平时一本正经的人在各种礼品的面前显露出的那贪婪，眼里流露的物欲，杨铮觉得眼前的人已经变的和自己家里养的那只小狗差不多，他们看礼物的眼神好像他的小狗看见了妈妈刚刚做好的排骨。这一切使杨铮更加迫切的想离开这里，因为进入大学两年后，他才发现这个地方并不象想象中那样纯洁，那样严谨，爸爸从前总是很怀念他的大学生活，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人们之间的距离最近，关系也最单纯；爸爸是个清高的文人，在小时候的杨铮眼里，爸爸和古代那种死也不吃嗟来之食的穷秀才差不多，总以一种鄙视的眼光看整个社会发生的事；懂事以后，杨铮渐渐可以体会父亲的悲哀了，因为立在鸡群里的一只鹤，并没有给任何一只鸡带来自卑，反而因为与别人的差距带来了巨大的痛苦，立的久了，渐渐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只不过是一只比较高的鸡？或者自己根本是一个疯子？？同样的问题很不幸得遗传给了杨铮，更可怕的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人给他任何意见，也没有人帮助他，只有他自己站立在一个陌生而且冷酷的社会中，尝试这各种方法来取悦这个喜怒无常的社会。

杨铮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妈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自己，因为妈妈早已经体会到了这世界的艰难，并没有报任何信心可以成功，只不过希望杨铮尝试之后可以死心而已，但就好象开门前不知道门后的事，虽然不得不开，以为可以看穿那门，可开门的结果给人的不是惊讶就是惊喜。

最后，终于准备好了需要的文件，递交进了使馆，告一段落却仍旧悬着一颗心，杨铮却忘记了为什么当初这么轻易的选择了出国这条路，看看镜子里明显消瘦的自己，突然觉得一切是不是值得呢？想一下，出了国自己的大学生活就结束了，以前的朋友，同学还有每天经过的图书馆都将会成为记忆角落里的旧家俱，只有偶尔拿出来缅怀过去。为什么出国呢？为了找更好的将来，可是将来如果可以找来，现在恐怕没有什么人挨饿吧？那为了什么？为了让妈妈以后可以轻松点？可是妈妈因为自己出国无端的多了很多白发。为什么？最后杨铮也没有明白原因，因为他看不见自己的内心，更看不见那个丑恶的自己，那个自卑，无知而且冷漠的自己，他也不知道原来每一次站在那一扇扇关着的门前选择那一扇可以打开的时候，那一个自己总是推着他打开那有最华丽装饰的，那最高大的，可是打开后那高大的门却往往变成了张的最大的血盆大口将他吞噬，杨铮就这样被自己的内心推着一步一步向上走着，以为走到最高处可以俯瞰所有曾经因为父亲离去而变的轻蔑的人们，但他却没有发现原来那他印象中的高处正面对的，是无底深渊。

虽然仍在等待，可是孙露已经流露出了种种不愿意，有点任性的她渐渐变的容易妥协了，仿佛只要杨铮不走什么事都可以为他作，但她了解杨铮的性格，也知道做出的努力不过是左手和右手比试力气而已。

一直以来孙露总是问着同一句话出了国是不是就要分手了？杨铮坚定的说：

“当然不会了，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在他的思想里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原来恋爱有可能会分手，因为恋爱是个双人游戏，一方必须和另一方保持同步，一旦和谐的关系有了瑕疵必然会造成以后关系破裂的的隐患。杨铮对出国的执着已经使他忘记了思考，好象从前与郭杨一样，将自己的思考当作了以后两个人的生活。与郭杨的截然不同使孙露对杨铮更加特别，因为她使杨铮明白了妈妈总是挂在嘴边的话“好女孩子到处都有，别总为了一个愁眉苦脸的。” 不同的是杨铮总认为这次是最后一次了，因为他这么想。

经过近一年的周折，杨铮的签证在春节以前批准了，全家人又一次为杨铮高兴了，杨铮也因为快要来的全新的世界兴奋不以，仿佛孙露也很高兴，只是杨铮感觉的到，她是装出来的。

“别担心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杨铮从事满有信心的安慰她，换来的往往是一个微笑，从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距离出国的日期越来越近了，杨铮渐渐找到了那种期待的自豪与满足感，那种离开他很久的自信，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俯瞰那些曾经对他们母子冷眼相看的人们，他终于可以用不着为了取悦谁而低三下四了，用不着带着面具生活了，他终於可以离开这个使他迷惑，伤痛和自卑的地方了。

出乎他意料的，孙露并没有按照约定出现在机场，送行的只有妈妈，临走前两三天，杨铮感到了对妈妈深深的愧疚，妈妈总是不断的往行李里面塞东西，仿佛希望把整个家都装在杨铮的行李里面，总是把杨铮的包裹紧了又紧，可是吃饭的时候却出奇的安静，杨铮想说什么却找不著话题，眼前的饭菜总是自己最喜欢吃的，离别的时候总是会回忆起很多从前的事，这个时候杨铮的脑子好象一部不会停止的放映机，小时候的，中学时候的，爸爸离开时的，还有现在的，在杨铮的脑海里晃动，不时的追问杨铮出国的理由。离境的通道前，杨铮用力将自己的大箱子放在安检通道上，妈妈则在栏杆外面的人群里张望着，杨铮好像冲到妈妈面前说声“妈妈，我爱你！” 却被自己拉住了，只有不时回头往这不远处的妈妈，通往候机楼的通道是一条向上的电梯，很长，很抖，杨铮办好了最后一道手续，抬头望着妈妈，脑海里却浮现出摆在家里茶几上那张一家三口最后的合照，爸爸在中间，妈妈和自己在两边，笑的都很开心；於是杨铮极力的挤出一点难看得笑容对妈妈挥挥手说“妈妈，我走了” ，那里知道，妈妈的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杨铮极力保持着微笑逃也似的上了电梯，看着妈妈的影子从头到脚慢慢消失在眼里。上了电梯，杨铮的眼泪涌了出来，扭头看看四周没有人，他飞快的擦了擦眼睛，回过头走进了候机楼。

那天的天空灰暗极了，不停的飘着小雨，杨铮不禁联想是不是爸爸看见自己也在落泪了？是高兴还是悲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