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吴力最后一个得到单位的通知。那天下午，他一直呆在股市，没去上班。当他从泰正证券交易所出来时，正好是下班时间。既然早先已向同事唐芳打过招呼，请她代为打卡签离，他不需急着赶回单位，就想错开下班的同事，到附近的天仁商店消磨消磨光阴。

        泰正证券交易所与吴力供职的研究设计院处在同一条大街的两侧，天仁商店位于在靠交易所一侧的远端。去天仁商店，正好要跨越穿城而过的永乐河，吴力每每在河边停留。

        三月的南方是一个万物舒张的季节,  花儿尽情地绽放花蕊，草儿恣意地扩充绿地，鸟儿在天空展翅飞翔，鱼儿在水中活络筋骨，一切都显得没有拘束。摆脱了缠人的数字，迎着飘忽的暖风，混入散乱的人群，吴力心中失去了牵挂，人变得十分松弛。

        永乐桥上鱼龙混杂，聚集着各色游人，摆地摊的小贩，和一些江湖游术士。混世有暇，吴力偶尔也来这里，寻一些古玩字画，看一些奇人怪事，听一些天方夜谭，为自己死气沉沉水的生活增添一点灵异色彩。

        靠着永乐桥的栏杆，吴力点上一支香烟，惬意地吸起来。一个身着异族服装的中年人来到他面前，伸出手，两眼炯炯地望着他。吴力被那人眼中的两道强光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杆烟，递了过去。那人摇摇头，用手指指他口袋。吴力将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里面有一包烟，一只镀金的鳄鱼牌打火机，和几十元零钱。中年人抓过吴力手中的所有，塞给他一样东西，转头消失在人群中。

        吴力得了一把带皮套的弹簧匕首，——一件做工精细的武器：皮套是用上好的羊皮制成，握在手里光滑柔腻，温软舒适；掀开皮套，金光闪闪的匕首首柄映入眼帘，上面触目地雕铸着一副十字架，和被钉的耶稣；手压旋钮，只见银光一闪，首刃应声而出；轻试刀锋，但觉锋利无比，寒气逼人。

        吴力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收刀如鞘，转身寻找中年人，要退刀给他，可哪里还有人影？他无可奈何，将匕首捏在手上掂掂，揣入口袋，继续踯躅前行。

        天仁商店人流如织，吴力原本有买点什么的打算，给那中年人一打岔，竟想不起来了。他像只闲云野鹤，在商店的橱窗前站着发了半天呆，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大梦初醒似的，抖抖身子，径直向二楼的名表专柜飞奔而去。

“小姐，我要那只表。”   

“您指梅花表？”

吴力点点头。

“这是瑞士原装表，原价八百六，现卖七百八。你看，这钻石是－－”

“我买了。” 吴力打断售货小姐的介绍，掏出钱包，抽出八张百元钞票，递过去。

售货小姐有些惊喜，未料到客人如此爽快，忙不失迭装表，找钱，怕客人反悔似的。

其实，吴力早在半月前就见识过这只表，从同一柜台另一小姐的手中。表的款式，价格，镶钻的品级，镀金的成色，他也都已了然于心。那次他下不了买它的决心，毕竟这表价格不菲，差不多要耗去他一整月的薪水；今天既然在股市上又有斩获，他也就不再犹豫了。

名表在手，精神迥异，吴力走起路来特别带劲。他快步穿越街边的人流，匆匆返回单位。他知道，再晚就错过食堂的开饭时间，买不到好菜了。

                                                       （2）

在研究设计院二十层的主办公大楼后面， 有两栋单身公寓，专供从全国各地分配来的大学生居住，单位称之为“青年公寓”，公寓里的寓公却叫它“王八楼”。  因为这两栋公寓设计古怪，均为椭圆中空形状，从高处望去，活象两只趴着的王八。         

当吴力靠近他所居住的“王八楼”一幢时，隐隐觉到怪异：他不见一个拿碗出来打饭的同事，单听到楼里传来嗡嗡嘤嘤的说话声。这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景观，只有足球比赛转播或重大新闻事件发生时才会出现。

“准是出大事了！” 吴力加快步伐，小步跑向二楼的宿舍。

吴力的突然推门闯入，打断了室友曹单与范同的激烈争吵，两人望着吴力，住了声。

“咋的啦？” 吴力问范同。

范同望着他，掩饰不住满脸得色，却没开口。

吴力把头转向曹单。

曹单从凌乱的书桌上抓起一张纸，丢给他，悻悻地说：“咋啦？成天就知道炒股，还不赶紧找老婆，要不然跟我一样，你小子吃亏大了！”

吴力一头雾水，狐疑地接过曹单给他的那张纸。

                                                  通            知

         本院全体员工：

                  根据国家房改办加快住房商品化改革步伐的最新指示，本院

决定对今年的住房分配政策作出相应调整，凡是在本院工作满三年

（即一九九 二年六月三十日前进入本单位）的大学本科毕业生，在今

年六月三十日前结婚，符合有关分房条件的，可以以成本价购买本院

新建的最后一批双职工住房，并享有房屋产权。从明年开始，本院不再

新建任何职工宿舍，职工购房一律按市场规则办理。

特此通知

                                                             XXX研究设计院

                                                                                         三月三十日                                                   

      “什么意思？” 吴力读着通知，一时没回过神来。

      “这不明摆着吗，如果你有三年以上工历又结了婚，像范同，就可以分到成本房；如果你不满三年工历，像我，将来结婚只能买商品房；如果你有三年工历又没结婚，就像你自己，那赶紧吧，还有三个月！要不然，损失就是五六万。这都他妈什么狗屁政策——”

“是这样……”吴力这才明白“王八楼”今天何以会如此吵闹，曹单和范同的情绪又何以会如此的南辕北辙。

这条消息在研究设计院造成的效果全然若一场地震，而两幢“王八楼”，自然成了地震的震中。两栋公寓里的居民，像实验室里被激活的苍蝇，在巨大能量驱使下，无头无序地聚合，哼哼唧唧地乱串，从楼上到楼下，从黄昏到夜深，久久无法复原。

                                                       （3）

吴力所在的研究设计院是一家大型国家级科研机构，专门从事核动力方面的应用研究和设计，项目包括核电站，核潜艇甚么的。研究设计院下辖六个研究所两个工厂，有员工五千多人，其中大部分受过良好高等教育。

男多女少，男女比例失调，这一中国特色在研究设计院尤为突出。据好事者统计，该院的未婚男女的比例超过了十比一。所以，这次受分房政策冲击的，主要是男性。在有资格享受优惠政策的男人中，有五人已经娶了老婆，跟范同的情况相同；有十二人未娶，但已有女友；而跟吴力情况相似，急着要在两个月内结婚的人，则多达十四号。尽管他们中的多数人还一时拿不出三四万的成本价购房款，但没一人傻到会因此放弃垂手可得的另外五六万。为了昭示事情的紧迫性，这帮光棍为他们这一当务之急取了个统一代号，叫着“猎妻行动”。

尽管得情报最晚，吴力的“猎妻”工作开展并未挪后，从某种角度讲，他还占了点先机。鉴于他所在的四所八室的主任副主任均到法国出差，室里只有唐芳和他，他干脆将作战室直接从宿舍搬到了研究室。

此刻，唐芳就趴在吴力的办公桌前，和吴力对着一张设计图纸指指点点。两人交头接耳，耳鬓丝磨，折腾了一整天，似乎仍未得到满意的结果。

但见吴力的设计图纸上，东涂西划，写满了大大小小的女人名字，且其中的大部分，都挨上了两道或者是多道的叉叉，没有挨叉的已所剩无几。

“王霞也有主了，范晶晶至少有两个护花使者，何媛结婚证可能都扯了，李秀芬你又坚决不干……，唉，真是急死人了！” 古道热肠的唐芳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那黄晓莉呢，真的没戏了？”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吴力开始心灰意冷，他揉揉酸疼的脖子，抬起头来，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恍惚中，他看到外面有个面如桃花的年轻女人，正在朝他眨眼微笑。他揉揉眼睛，扭回头来，下意识地撩开袖子，露出金光闪闪的手表。

“你换新表啦，好漂亮，让我看看－－天啦，都七点半了，我儿子还在幼儿园呐！不行，我得赶紧走了。——你也该走了，跟小雯约会可不能迟到，你早先已对不起人家了，人家肯给你这个面子，说明对你还是有感情，你就不应放弃重修旧好的任何机会。——我这边再去想办法摸摸魏明月的底，你不能嫌她这样那样了，现在人家是买方市场，不嫌你都不错了。你剩的时间不多，得抓紧，要多头出击，提高效率……”

唐芳口不停歇地讲，吴力“嗯嗯”地应和，二人边走边谈，来到单位大门口。吴力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递给司机三十元钱，让司机开车陪唐芳去接小孩。想到离八点半的约会还有一个小时，自己不急着赶时间，吴力又折身返回单位，到停车场推出自己的山地自行车，慢腾腾地骑出来。

                                                        (4)

        如果不算最近半年的断交，吴力跟丁小雯的交往已有一年半时间。分配到研究所的第一年，吴力除了应付办公室的勤杂工作外，还常常被指派干一些跑腿的活。其中一项，就是不定期替所里向该市的一家科技报送稿件。这样的杂活对于别人来说很烦，吴力却干得挺带劲，他巴不得有机会溜出死气沉沉的办公室，到外面去放放风。吴力干满一年转正后，并未援袭所里的惯例，将送稿件的活交给新来的实习生。因为恰好这段时期，他要忙着安慰科技报新分配来的组版编辑丁小雯，送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他哪舍得放弃？

        丁小雯毕业于大学中文系，一心想作个为民请命的记者，分到科技报已很不了然了，还被安排搞画版，成天围在一群老编辑间，挥舞直尺跟铅笔，心理所受打击之大，可想而知。女孩在失意的时候渴望慰籍，而年轻男子的慰籍更是弥觉珍贵，丁小雯跟吴力这文理不搭界的一对，竟然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变得水乳交融起来。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去年年末，正当丁小雯一面踌躇满志地准备到记者部为科技工作者请命，一面柔情万千地筹划她与吴力的终身大事时，吴力却在这节骨眼上闯了个大祸，将丁小雯的两番经心谋划全部泡汤。

事情经过是这样：那天周末，吴力和丁小雯两人照例去餐馆吃了顿晚餐，回到丁小雯位于报社三楼的单人宿舍，进行了一番亲热。小雯照例到二楼的办公室上夜班，吴力则躺在小雯床上睡觉。这些都进行得十分正常，没出什么岔子。问题出现在吴力被一泡尿憋醒之后，找不到往日盛尿的痰盂，原来是小雯出去倒痰盂时丢在公厕，忘了拎回来。公厕在楼道的另一头，离小雯宿舍甚远，吴力情急之下，拉开窗户就地解决。他恍忽记得窗下是一家人的后院，他想晚上那里不至于会有人。

就在他快意淋漓之际，忽听得楼下有人嚷了起来：“水！不，是尿！畜生！－－是谁在那儿撒尿？快把他抓出来！”“糟，闯祸了！” 吴力一惊，撒了一半的尿硬生生被吓了回去，人呆呆地立在那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一阵喧闹后，丁小雯惊惶失措地跑了上来：“你尿了总编一头，我麻烦大了。你走吧，赶紧离开这里！”

吴力穿上衣裤，灰溜溜地离开了丁小雯的宿舍。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过。丁小雯的总编已经放出狠话了：只要她再跟那个畜生有一天来往，她就一天甭想踏进记者部的大门。

半年过去，也不知她现在怎样？吴力坐在他以前跟丁小雯约会的餐馆里，一边等她，一边回忆两人的过往，想到一切都已如云烟散尽，仿佛从未有过一样，心中便很有些怅惘。

这家餐馆也已物是人非，老板店员全都换了面孔。新的大厨炒菜有点不到火候，用料拿捏不很精确，吴力被厨房里飘来的辣椒粉呛坏了鼻孔，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也许缘分还未全尽也说不定，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也未可知？”想到中午打电话时小雯话语中的惊喜和爽快，吴力一边擤鼻涕，一边又忍不住抱起侥幸心理来。

吴力的侥幸心理在见到丁小雯的一瞬就灰飞烟灭了。因为，前来赴约的不只丁小雯一人，还有她的新男朋友，一位公关广告公司的副总经理。

吴力张罗着叫餐馆服务员上菜，心不在焉地听丁小雯介绍她的男朋友。丁小雯见到吴力显得很兴奋，整个晚上话语滔滔不绝。她绘声绘色地向吴力讲述那个挨尿淋的总编当初如何如何变着花样整她给她小鞋穿，她如何如何不堪忍受自贬到广告部跑外勤眼不见心不烦，后来那倒霉蛋总编又如何如何因抱着小姐洗三温暖被抓个正着而丢盔卸甲身败名裂，以及自己如何如何在广告部因祸得福事业腾飞人财两得，讲得来迭宕起伏，精彩纷呈。

倘若不是小雯在告别时随便问一句约她有没有甚么事，吴力都快忘了此行的目的。正当他站在街边发愣想着怎么回答时，小雯在他耳边轻轻咕嘟一句“需要帮忙尽管找我”，就挽着那位副总经理乘出租车绝尘而去。

                                                     （5）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一次次约会战斗中节节败退后，吴力的猎妻行动竟意想不到地在股市上出现了转机。

在猎妻行动开展第三个星期的一天早上，当吴力从恶梦中爬起来，划去他作战地图上最后一个进攻目标，想到今天已无会可约时，心中颓然产生了一种无可名状的空虚和落寞。他无精打采地穿上衣服，早饭未吃就去上班。他已有整整一周时间没上班了，他觉得他要再不去的话，办公室门朝哪边开都会忘掉。所幸的是这几天像他这样肆意旷工的人还多，单位领导也理解他们的特殊处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着没看见。

上班时间已过半个多小时，唐芳还没来，办公室静得要死。吴力坐在办公桌前发呆，突然电话铃“嘀嘀嘀”地响了起来。他蓦地一惊，回过神来，起身拿起老式电话机的话筒。

电话是吴力的股友马非打来的。他听出吴力的声音后，半开玩笑地说了句“我还以为你也辞职不干了呢”。据马非讲，这几天他给吴力办公室打了无数次电话，接电话的一直是个女的，那女的又总告诉他“吴力不在”。他不知道吴力这几天究竟怎么了，股市上没影，办公室也没人，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似的。他打电话是为了告诉吴力，股市这几天异常地火，要吴力赶快去买几手。

“是吗？” 吴力不置可否地答道。

       “怎么回事，你好像情绪不大对劲？”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吴力如实地向马非坦陈了他目前面临的窘况，以及发生这种窘况的前因和后果。

“如果你不把它看那么严肃的话，这事应该有别的解决办法。”听完吴力的介绍，马非沉吟了一会，说道。

“有别的解决办法？”吴力觉出对方话中有话。

“我的意思是你把它看作，怎么说呢，好比一笔生意。”

“一笔生意？” 吴力完全不明白这位仁兄葫芦里埋的是什么药。

“这样吧，电话里讲话不方便，咱们中午在股市上碰个头，我再具体告诉你怎么作，你也顺便帮我参考一下我那几支股票买不买得。”

吴力与马非认识于半年之前，他与丁小雯断绝音信之后。俗话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当吴力把他的主要精力从情场转移到股市后，他的数学天分却得到了淋漓尽至的发挥，这使得他在股市上不仅有些春风得意，而且也有了一点小小名气。

        马非跟吴力搭档是出于取长补短的考量。马非以前在大学是学哲学的，对数学一窍不通，更遑论技术分析。但他的长处是在政府部门呆过，在商海也泡过，接触社会面广，信息灵通，加之他年长吴力几岁，经验多主意多，所以两人在股市上合作起来甚是投缘，以至于在生活中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我怎么没想到找他老兄出主意呢？” 吴力放下电话，想着马非刚才的话，心里嘀咕起来。

证券交易大厅内人声鼎沸，交投活跃。几个熟脸熟面的老股友来不及寒暄，就拉着吴力噼里啪啦地争论行情。望着巨幅电子显示屏上瞬息万变的股价，吴力觉得恍若隔世。他揉揉昏花的眼睛，好不容易在下单人群中寻到被挤得衣衫不整的马非。

马非的主意确实十分出人意料。从理念上讲，他要吴力此时跳出成家立业的思维老巢，因为要在这么短时间完成这人生大课题，显得很不现实。但如果把这件事当成一笔投入少见效快回报高的生意来作，就可以举重若轻，柳暗花明。从操作层面讲，马非说他可以帮吴力找一家可处理这类事情的中介机构。事实上，他已跟一位作公关广告业务的朋友在电话上进行了接触，对方很乐意帮这个忙，同时也开拓相关业务。只要吴力愿意出一部分佣金，对方便可以提供可供他结婚的对象。至于具体的细节，则需吴力到这家公司与总经理作进一步详谈。

                                                       （6）

吴力抱着半是忐忑半是兴奋的心理去见了那家公司的总经理。总经理姓文名明，年纪跟马非差不多，也是三十来岁的样子。文一听是马非的朋友，就热情有力地跟吴力握手，领他进到自己的豪华私人办公室。

“我考虑过了，马非的建议很有意思，这个忙我可以帮，而且很值得帮。” 文总经理轻轻拢一下油光水滑的头发，将身子舒服地埋进高靠背老板椅里。

“不会出问题吧？” 吴力半蹲在硕大的桃木办公桌对面，有点受宠若惊。

“不要怕，老弟。小平同志讲话了，搞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建设是一项崭新的事业，没有先例可寻，我们要胆子再大一点，步伐再快一点，不要老想着怕犯错误。－－再说啦，法律方面的问题，我的律师自然懂得把关。我们已经针对你的个案，建立了全新的商业模型。看，相关文件跟合同样式我都叫人打印出来了。”说着，他从办公桌上抄起一份打印好的合同，丢给吴力。

这是一份看上去很普通的公关礼仪小姐劳务租赁合同。据文总经理讲，该合同在公司原有租赁合同上作了微小修改。在租赁方一栏，去掉了“（单位）”字样，在租赁方签字, （单位）盖章一栏，也去掉了“（单位）” 字样。此外，该合同还略去了礼仪小姐劳务活动的具体内容，只是笼统地提到公关和社交。

吴力对合同这类形式上的东西不太懂，也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实质性的问题。合同中没有提到佣金一词，在“劳务费 / 小时”一栏和“提供劳务次数”一栏均是留的是空白，在“总计时间”一栏留的也是空白，他完全不知道这钱对方怎么个收法。

“考虑到你这种案例的特殊性，持续性，和风险性，我们初步决定以三个月为一个时间区间，以目标利润（也不多算，按三万元计）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六千元）为基准收取佣金。如果你觉得时间不够，要求再追加三月，我们可提供少收百分之十（也就是三千元）的优惠。” 文总经理雪白的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桌面也映出他指节清晰的倒影。

“是这样……” 吴力一点不知道这收费到底是低还是高。

“我们当然不是随心所欲地定价，” 文总经理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按照公关礼仪行业的通行标准，礼仪小姐的劳务费是每人每小时五十元，这个价格也是物价局核准的。以每月十五次每次不低于两小时服务计算，三个月仅劳务费就是七千二百元，我们实际上只收了你四千五百元。” 文总经理在文件堆中乱翻一气，没找到他要的东西。

“那一千五就是公司赚的了？”

“对，你很聪明。” 文总经理停住手上的动作，笑了，“你知道，小兄弟，这种业务周期长，风险大，监管责任重，公司要印制各种文件，物色合适人选，随时掌握进度，化解矛盾冲突，出具证明文件等等，事情一大堆，这一千五赚起来可不利索。”

“是这样。可我花了这些钱，能享受那些服务呢？”

“就像美国人为绿卡假结婚一样，你自然不能指望花六千元就能真的抱个老婆回家啰！“文总经理扬起食指，“你的目标很简单，是为了拿到单位的平价房；我们的责任也很明确，就是协助你完成这一目标。我们可以提供你认为合适的小姐，让小姐与你举行适当的约会，参加必要的社交活动，陪同办理婚姻登记手续，出席结婚所需的仪式。－－你看，那是我们印的劳务出勤表格。表格共有四十五栏，每栏都要求填写出勤任务，出勤时间，后面还有客户意见和客户签名。有了这张表格，我们可以随时追踪事情的进展，并适时作出必要调整，该换方式换方式，该换人换人，凡是有利于工作顺利开展的事，我们都会尽量去作。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吴力对对方准备工作的细致和周密佩服不已，但对于自己要负担的这么大一笔开销，还是感到耿耿于怀。考虑到马非这层关系，文总经理网开一面，给吴力提供适当优惠：礼仪公司将收费标准下调为五千五百元并分三次收取，吴力则将享受的服务次数减少为每月十二次。

                                                       （7）

虽然花起钱来很让人心疼，但花过钱和没花钱的区别，在吴力缴下第一笔款项的当天就表现出来了。半月前，“孙子”似的讨好别人，得到的却是“黄脸婆”的冷眼与奚落；现如今，坐在摩天大楼的高层，“大爷”般的被人咖啡糖果供着，还有成群的俏姑娘任他挑选。这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十万八千里！吴力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金钱所具有的巨大魔力。

结婚对象的选择以吴力意见为主，当然也兼顾小姐的意愿，因为这毕竟不同于皇帝选妃，它更需要双方在未来一段时期的精诚合作。按照公司的操作规程，人选的确定要经过下列的步骤：首先由吴力和候选小姐各自填写一份类似于明星小档案的表格；表格填写好后，再由吴力和候选小姐交换阅览对方的档案，作简短见面交谈，依照一定标准分别为对方打一印象分；最后，哪位小姐满足她的分数加吴力为最高的条件，哪位小姐就是第一人选。

因为有先前的痛苦经历作对比，吴力给几位候选小姐打的分都不低，均在八十分以上。倒是候选小姐给吴力打的分参差不齐，其中有个名叫余莲的小姐，因给了吴力九十九分而成最高，理所当然地成了吴力的“首选老婆”。

以下是余莲小姐的个人小档案：

                    生日：二月十四日

                    身高：一百六十四公分

                    血型：O型

                    体重：四十七公斤

                    星座：水瓶座

                    嗜好：打麻将，跳舞，看小说，睡觉

                    学历：高级中专

                    专长：礼仪服务

                    理想的配偶类型：看上去傻，又不真傻

                    喜欢的生活方式：自由自在，来去如风

简历：某零年进入飞机公司工作，某三年下岗在家，                               某四年在礼仪公司作兼职礼仪小姐，某五年成为专职礼仪小姐

        两人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就在公关公司所在大厦顶楼的旋转餐厅。只不过吴力和余莲拿的不是菜谱，而是彼此的个人小档案。这很符合公司的要求，理由是这样既有利于增进彼此的了解，又能减轻初次见面的尴尬。由此，吴力也逐渐开始认同文总经理关于那份佣金不是白拿的说法了：资本家是唯利是图，但资本家也真提供服务。

        吴力对余莲给自己九十九的高分感到难以理解，便在约会中向她求证。开始，她咬着饮料吸管不回答；半天，才抿嘴一笑说，印象好呗。怎么个好法？“就是－－理想中的那种呗。”“理想中的那种？看上去傻，又不真傻！－－不，你可能弄反了，我是看上去不傻，实际上真傻！” 吴力一句话，让余莲忍俊不禁，“噗哧”一下，乐开了花，直乐得半天直不起腰，差点就背不过气来。

余莲特别爱笑。通过接下来的几次约会，吴力进一步发现了这一现象。笑能融洽气氛，能缓解忧虑，但笑得太多，有时也让人发毛。当吴力问她“有甚么事那么好笑？”她会说“好笑呗。”再问，她准会笑着反问“你不觉得好笑？”再追问，她就会笑着说“笑世上可笑之事，笑天下可笑之人”了。

                                                       （8）

按照公关广告公司的计划，在第一个月的十二次约会中，双方处于了解阶段，主要目的是消除隔阂，增进了解。但吴力跟余莲之间的发展显得有点信马由缰，以至于失去了控制：两人在第五次约会时竟然发生了亲昵行为。

那天也是周末，吴力约余莲到他宿舍打麻将，顺便跟他同事见见面，这也是公司计划内的安排。 在同事们惊讶，赞叹，羡慕，妒嫉，嘲笑，讥讽，各种情绪交织的话语声浪中， 大家拼起桌子娱乐。说是娱乐，也赌一点钱。“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跳舞   ”中的赌，说的就是这个。曹单，范同，余莲，以及跟吴力一样忙着猎妻的侯大鹰四人上场，吴力则在旁边为余莲助战。说是助战，吴力干的不过是掺茶倒水替大伙跑腿的活，因为他的水平太高，他们根本不让他掺合。

在余莲的个人小档案里嗜好一栏的第一项，填的就是打麻将，她对此的热情可见一斑。曹单，范同，侯大鹰更是麻坛老鬼，完全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地干。大家原本说好从七点打到十一点半单位关大门，结果一干就干到第二天凌晨三点。更不幸的是，麻将桌上的战况瞬息万变，本来赢钱一百多的余莲，在最后的半小时竟然霉运陡降，不仅将她自己的本金彻底输光，还将吴力身上的五百元现金也悉数散尽，搞得最后吴力不得不向侯大鹰伸手借钱送余莲回家。

“你这就叫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而我啦，跟你情况正好相反！” 侯大鹰一边说笑，一边从赢来的一大堆钞票中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吴力。

“问题是我哪有得意嘛！” 吴力心中有苦，又不敢明讲。

        看着吴力的苦恼相，输了钱不仅不颓丧反而一脸得色的余莲，终于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余莲家住城西，吴力的单位在城南，从叫两边单位开大门到打到的士送余莲到家，两人整整折腾了一个半小时。当吴力正准备抬腿告别余莲出门回家时，却猝不及防地被余莲一把拖进了她狭小的闺房。

        “我让你得意一下，今晚你不用回家了。” 余莲一面呼吸急促地在他耳边低语，一面动作敏捷地动手除他衣服。

        吴力顿觉热血迸胀，手忙脚乱地回应对方。

        狂风暴雨之后，吴力开始感到不安。他知道今晚的行为已完全超出了合同的规范，这种情况要是被公司掌握了，会很麻烦。

        “你就告诉公司，我欠你钱，一时还不起，就只好卖身了。” 余莲搂着他脑袋，在他耳边吹气若兰地调笑道。

                                                             （9）

         就在吴力带余莲到宿舍后没太久，吴力发现单位里好些个同样急着找老婆的光棍汉，也陆陆续续开始往宿舍带女友  。在楼梯口，过道边，他们见了吴力还不时挤眉弄眼，一副副意味深长的模样。吴力好长时间心无灵犀，搞不懂其中的意思，直到看到余莲跟他们的女友眉目传情时，才如梦初醒。

        但余莲只是一个劲地笑，始终不肯承认。通过与侯大鹰私下交流，吴力才得知他们的签约情形跟自己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他们都要两次付清六千六百元。由此可见，马非的因素还是在吴力的个案中起了作用。                                    

        对于单位多位光棍汉纷纷仿效吴力到礼仪公司租老婆一事，圈子内中有种搞笑的“谣传”，但怎么扯上的吴力，吴力自己也莫名其妙。他们说是吴力自己酒后吐真言，在得意中不慎走漏了消息。他们讲得活灵活现，说是在吴力带余莲到单位的第二天晚上，几个心中不服的光棍汉簇拥着吴力去啤酒馆要他请客喝酒，顺便介绍猎妻经验，吴力因不胜酒力，便连同胃里的，一骨碌地吐了出来。

        众口铄金，难已辩驳，天知道吴力是受了冤枉。起初他还挟证人余莲以自重，后来余莲自身都难保了，有的又说是她最先露的口风，然后吴力才坦白交代的。

        还有一种“说法”是，这一切早就在老谋深算的文总经理计划中，因为他才不会让这样的赚钱机会白白溜走呐！而吴力跟余莲，不过是他抛出的两颗试探风向的小石头罢了。

        倘如要问这些“谣传”的出处，圈内人都会支吾其词。由于事关自己的切身利益，大家口风甚紧，不敢张扬，局外人自然更是摸门不着。

        参加单位举办的集体婚礼，对这群人来说多少有点不尴不尬。这个主意来自研究设计院的一位副院长。这位好事的副院长说：“既然今年我们单位有这么多青年登记结婚，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嘛。这样吧，咱们来个新事新办，以单位名义搞个集体婚礼怎麽样？——嗯，我看这主意不错，省钱又热闹！好，就这么定了，到时通知我，我要亲自参加。”

        集体婚礼在六月中旬举行，地点是研究设计院的主会议室，参加的领导除了前面提到的那位副院长外，有关研究所的所长书记都有出席。因为没有一位公关小姐是以礼仪公司职工名义与这群签约人登记结婚，所以礼仪公司并没有受到任何邀请，公司自然更不会主动派代表参加。

集体婚礼的气氛很热闹，但也有些诡异。聚集在四处贴满了大红标语及纸花灯饰的会议室，新郎新娘们情态不一，有的人看上去欢欢喜喜，有的看上去心事重重，有的人显得来神态自若，也有人似乎是心神不宁。有些场面，本来不甚好笑，有些人却笑过不停；有些场面，本该甜甜蜜蜜，有些人却表情生涩。

吴力当晚的表现也乏善可陈。他似乎很不习惯所穿的结婚礼服，整晚上都在抓耳挠腮，像足了猴子。倒是余莲不愧是搞礼仪出身的，一直落落大方，笑容可掬，礼服穿在身上也十分得体，显得来仪态万端，楚楚动人。                                         

至于后来那群人纷纷离婚的的原因，吴力当然是最清楚的了。局外人不明就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新楼风水不好，有的说今年流年不顺，有的说光棍过河拆桥，有人说小姐中看难养。但这些既与吴力无关，他也无暇关注了，因为另一件事已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再过七八个月，他就要作爸爸了。

他还记得拿到新房钥匙那天，他去余莲家告诉她喜讯时的情景。听完他的喜讯，余莲往吴力口中塞颗葡萄，笑咪咪地对他说：

“我也有个喜讯要告诉你，不过你不能太过得意！”

余莲的“喜讯”就是她怀上了吴力的孩子。

                                                      （10）

马非曾经按人与命运的关系，把人分成“命运的主宰者”，“与命运共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