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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典悲剧 | |||||
| 作者:羊君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0-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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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世界,世界也是借着他造的,世界却不认识他。他到自己的地方来,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 ——《圣经:约翰福音》 窜出中南山脉迷宫般的隧道群,列车长长地“舒”了口气,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巨龙,失足狂奔起来,几眨眼功夫,便闯入了荆州的领地。车窗外流淌的,早不是塞北的皑皑白雪,中原的漫漫黄土,乃是莫应文所熟悉的青山黛水,碧树绿草了。 “嗯,还有四个小时。总算快熬到头了,这该死的长途旅行!” 对面角落里那位被挤醒的青年男子,费力地推开倒在他身上熟睡的女友,从座椅上站起来,伸伸懒腰,看看表,疲惫不堪地自言自语道。 “是啊,我也要见到那让人魂牵梦萦的苏薇了!”望望他那因缺乏支撑回头向他倒来,衣发散乱的女友,莫应文情也不自禁地暗叹起来。 其实,此番栾城之行,对莫应文来说,纯属意外。他原本买好从春城到火城的火车票,准备像往常那样走枝柳线直接回家的。这是他读研究生以来,首次回家过年,他已三年没踏入荆楚之地了。就在他兴匆匆地预备启程返家的前两天,突然接到母亲的信和电话,要他改走桃李线去栾城,代她探望苏薇母亲,她因心脏病复发住进了医院。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母亲还特地在信中告诉他,她和苏薇父亲通过电话,他表示欢迎他去作客。 “苏薇父亲欢迎我去作客?” 莫应文觉得这简直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当初不正是他一句“忘了莫家那孩子吧,除非你想要你爸的老命!”,将苏薇和莫应文间刚刚萌生的情爱火花浇灭,弄得两家人都很难堪的吗? 母亲是这样解释的:自打拆信事件发生以来,苏薇父女俩关系一直很僵,相互间都不怎么言语。起初,苏父以为女儿只是逞一时之气 ,过段时间就好了。岂知不然,父女俩只是日见生疏。见女儿如此执拗,苏父开始有了悔意。特别是近两年,自苏薇高考与失败,自己动用关系送她上经干院以来,苏父见她成天跟一帮社会青年厮混,不学无术,很是失望。有天,他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对她进行正面训导,孰料苏薇反唇相讥:“你都不想让我顺心,还指望我会让你如意?!”最后,苏父对苏母摇头叹息说:“真是‘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也许莫家的霉头子已经出完,也许吴半仙弄错了也说不定!” 莫应文母亲所指的“拆信事件”发生在四年前,也就是他与苏薇相识并发生恋情的那一年。那年大二暑期,莫应文无所事事,在家翻看闲书,迷上了古典文学,尤其是对“才子佳人”的部分乐此不疲。刚巧,莫母中学时的好姐妹江宁回火城祭祖,借住他家,给他带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这个妹妹小他三岁,正处在怀春时节,也喜好弄月吟风,俩人一拍即和,引为知交。于是,书中世外,鸳鸯蝴蝶的故事,也在俩人间演练起来。暑假分手后,俩人还鸿雁传书, 藕断丝连。可是,通信刚进行了一个回合,就被苏父逮了个正着。因为苏薇留给他的通信收件人是“苏蔷”,他不知那是她堂姐,以为是个笔误,就改了过来。 “文哥,你给我写信没用堂姐的名字,信被我爸卑鄙地私拆了。我非常生气,当场把他的一份公函撕得粉碎,随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没出去……这事,不能教人原谅。” 风波闹开了,莫应文自然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向父母作了坦白。莫父看了苏薇的信,眯缝起眼睛,在油漆斑驳的饭桌上敲敲烟斗,摇摇头:“儿子,既然她父亲反对你俩交往,我看就算了,这家人现在门槛高,咱就挣点儿气,不去攀!” 苏薇并未在信中提到她爸爸找人看两人八字的事,她大概还不想让人——尤其是莫应文知道她爸有多迷信,给他本不光彩的形象多少留点面子,有些东西只好自己默默隐忍。有关吴半仙所说“莫家正出霉头子,与苏家接亲会犯冲,可能会冲掉苏局长官运”的话,是苏母后来在信中告诉莫母,莫母又在半年后告诉应文的。此外,莫应文还发现,苏,莫两家竟然颇有些渊源:苏,莫两家本是邻居,莫应文与苏薇的曾祖父曾是火城航运业的合伙经营人;全国解放时,苏薇祖父成了革命干部,莫应文祖父则是被革命的资本家;莫应文父亲与苏薇父亲小学,中学同班,因家庭背景不同,本来不怎么往来的,却意外地因爱上班里的“姊妹花”而结成同盟,上演了出“国共合作”的泡妞戏。后来,根红苗正的苏父在革命道路上扬帆远行,出生不良的莫父又稀里糊涂陷入右派的泥潭不能自拔。两家多了“姊妹花”这条纽带,反而弓杯蛇影,不通音信。直到莫家平反落实政策,两家才勉强重拾旧好,但终因家境悬殊,关系并不亲热。一个“信件风波”,更搞得两家形同末路。 拆信事件发生后,莫应文与苏薇之间自然也断了音信。前年苏薇高考败落,应文母亲要他去信安慰安慰苏薇。莫应文也本有此心,可就是再也鼓不起提笔写信的勇气。最后,他干脆反其道而行之,给苏薇寄去一张明信片。他随意抄来段裴多斐关于绝望和希望的话放在上边,也不管对不对她的心态(他觉得这已不重要,反正大家都能看见),但明信片却经过精心选择:那是一张风景片,景点是火城星火公园的山顶。 在一般人眼中,这只是个普通的景观;但对他们,却涵义特殊,——因为,那就是他俩情窦初开的地方。 就是苏薇到他家作客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莫母带苏薇母女去老朋友家串门,莫应文对大人的谈话不感冒,就偷偷地携苏薇出去爬山。他们爬到了星火公园的山顶,她认定那就是她要找的地方。他口若悬河地给她讲述发生在他大学里的有趣故事,半躺在草坪上。她跪在他身旁,津津有味地听着,抑或根本就充耳不闻,一双眼睛来回不停地在草丛中搜寻,两手擎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 夏日的黄昏总是那么迷人。太阳虽然落下山去,可仍把色彩斑斓的余辉从西方迢遥地投射过来,将安闲宁静的大地招惹得神采飞扬,容光焕发。而所有蒙受了这晚霞芳华点染的地方,都变得分外的神奇迷人,引人入胜。这旖旎就在她秀美的容颜,乌黑的发梢,和纤柔的身影上。 莫应文再也没有心思讲故事了,如痴如醉地欣赏起她的一举一动来。突然,她意外地发现一朵蓝色的小草花出现在她刚挪动过的裙边,惊喜地弯腰采摘。一绺柔发垂落下来,搭在她粉红的脸上。虽然看起来吊儿浪当,可对女孩却一向规规矩矩的莫应文,竟鬼使神差地以手扶之。她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他,两眼潮润,脸儿通红,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随着列车车窗外的景物在莫应文眼前的不停晃动,苏薇的身影也在他脑海中奔腾飞旋,而且愈发清晰起来。 “去吧孩子,也去看看苏薇,你们毕竟年轻,又生长在新时代,门第观念和封建迷信这些东西,别太上心。”母亲信中的文字,恍然间也化成一串嘱咐和鼓励,回响在莫应文耳畔…… 苏薇家位于市中心的一个独立院落,一道带铁丝网的围墙将内外世界完全隔开。墙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墙内苍松翠柏,鸟语花香。走在这样生机勃勃的环境中,莫应文甚至忘了时下是凄寒的冬季。处在单元底层的苏家门前更是花团锦簇,芳香四溢,三三两两的蝴蝶在其间便然纷舞,竞相追逐。 在整天动地的音乐声和杂乱无章的嬉笑声中,莫应文颇为吃力地敲开了苏薇家门。给他开门的是个烫着一头金发,打扮摩登的女孩,她只探出个脑袋,把身子藏在门缝后面。 “唔,有客人来了!”她喘息着说。 宽大的客厅里彩灯闪烁,让人眼花缭乱。节奏强劲的音乐不停迸发,使 莫应文站在屋角,一时有点迷迷糊糊,不知置身何处。他茫然地瞪着眼前剧烈晃动的三,四对舞伴,分辨不出各人的面目。 等到音乐嘎然而止,彩灯也骤然停闪时,莫应文发现自己成了众目所归的焦点。光彩照人的大理石地板十分滑腻,莫应文一不小心,几乎跌到。他不自在地笑了笑,他已认出了站在屋中的苏薇,尽管四年不见,尽管她已长大,出落得更加亮丽——气喘微吁,鼻翼浸出细细汗珠的她,正望着他发傻呢! “文哥来了!”她终于认出了来客,红着脸向他走来,接过他右手中的旅行包,引他去小客厅。 大客厅一片寂静。 “你们跳呗。” 苏薇回过头来,对面面相觑的同伴们大声道。 “对,继续!”给莫应文开门的金发妹附和一句。 音乐遂又响起。 “怎么,你不是坐9次列车?” 苏薇将旅行包背带从手腕滑下,在地毯上放好,回头问他。 “是,也不是。” “什麽话!——呀,你左手怎麽缠着绷带?” “……”这次轮到 莫应文窘迫了。 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就在莫应文所乘列车的那节车厢上。当时,列车正行进在湘阳附近。一位也是回家过寒假的大学生,发现小偷在偷他对面妇女的钱包,便向她提了个醒。谁知,不到半分钟,那大学生便被三个小偷围住。包括他的另外一名同学在内,两人均遭攻击身受重伤:他被小偷刺中腹部,另一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最后,两名歹徒跳车逃走,第三名小偷在逃窜中窜错了方向,与避让不及的莫应文撞了个满怀。莫应文稀里糊涂地作了一回生擒歹徒的勇士, 代价只是左手腕上的一点刀伤。自感与两位真正的勇士相比汗颜,莫应文放弃了住院治疗的邀请,换乘另一列车,直奔栾城而来。或许,比起作勇士,他更愿做情痴。况且,他本非勇士。 莫应文不想与苏薇一见面就谈论这样不尴不尬的话题,只好胡扯是玻璃划的,在他一再解释说不要紧之后,苏薇也放弃了要送他去医院的想法。 “哦,吴妈去医院给我妈送饭了,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先洗个澡,松弛一下。——你的手不碍事吧,要不要帮忙。” 苏薇突然想起什么,脸一下又红了。 “不碍事,不碍事。” 莫应文慌忙应道,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他踊跃地挥了挥左手。 在春城上学时,莫应文养成了爱泡澡堂的习惯,这个习惯来自于他的一个高年级东北同学。拆信事件发生后,莫应文情绪一度颇为消沉。这时,那个常与他来往的高年级前辈就成了他的良师益友。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莫应文便每天玩命踢足球,玩命泡澡堂:一两个小时的剧烈运动,让人忘了烦愁,什么都不思考;一两个小时的蒸汽氤氲,熏得人迷离惝恍,欲仙欲醉;再后,一两个小时的香梦沉酣,又勾得你回味无穷,思绪绵绵。 手上缠着绷带,莫应文自然无法在苏家享受泡澡堂的惬意,尽管苏家的浴缸漂亮又宽大。可不知是习惯成自然,还是旅途太惊吓,太疲惫,他竭尽全力,强打精神,怎么也驱不走那使他着魔的洗完澡的睡意,就在从门缝中钻进来的音乐声和若有若无的笑声中,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一个天使般的姑娘依偎在他身边,用纤纤细指温柔地抚摸着他,她的抚摸太轻太细,以至于弄得他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去挠。蓦地,他醒了,看见苏薇像只猫似地卷曲在柔软的羊皮沙发的另一端,空悬着白袜黑鞋的小腿,笑盈盈地看他。虽然他也看到了她手里晃动着的小枝条,但还是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怎麽事来。他笑了。 苏薇仿佛被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吸引住了,看着他有点发呆。 “哦,该吃晚饭了。” 半晌,她茫然若失地回过神来。 莫应文忙站起来,跟她去饭厅。这时,保姆吴妈已经回来,并准备好了五六道晚餐。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让莫应文心怀块垒的这个家的男主人仍未现身。 “你爸爸--还没回来, 不等等他?” 坐上精巧雅致的饭椅,心里感觉有点惶惑,莫应文按捺不住,终于谨慎地问苏薇。 “在都江堰开会,明早回来。” 苏薇显然不乐意提到她爸。 三人默不作声地趴在红木饭桌上吃饭。莫应文边吃边不时暗暗打量苏薇,苏薇也边吃边不时偷偷注视莫应文。两人的目光突然相遇,立刻都情不自禁地避开。 饭厅里的静默最终被一阵“乒乒乓乓”的敲门声打断,来人正巧是下午给莫应文开门的金发姑娘,她来邀苏薇去参加一个派队。 “电话上不是讲好不去了吗,你还来?” “嘿,你不去咋行呀,赶快,都要迟到了!” “可我有客人呀……” “当然是一起去啰!” 金发姑娘慎怪地瞅一眼苏薇,把头转向莫应文,热情地向他发出邀请,但遭到莫应文“手受了伤,需要休息”婉言谢绝。 苏薇看出莫应文不来情绪,只好匆忙扒两口饭,“叮当”一声,将一双象牙筷子扔下在青花瓷碗上: “ 吴妈,不吃了--文哥,我回来再陪你,好吗?” “当然。” 参加完派队,苏薇回到家时已过十点。吴妈早已睡下,苏薇看见莫应文躺在小客厅的长沙发上看电视,沙发正好背对着她,她一时看不到他的脸。 “还看电视哪?”她问。 见他不作声,她以为没听见,但马上发觉不对劲,因为电视上正有板有眼地讲着毛线衣编织法,他不可能感兴趣。透过电视屏幕的荧光,她辨出莫应文已睡着了,忙起身从卧室抓来自己睡觉用的雪花呢毛毯,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但莫应文还是醒了。 “你回来了。” 莫应文揉揉眼看清她。 苏薇没有答话,沉默地望着他。 莫应文接受苏薇的邀请,随她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小坐一会。这是一家颇具西方宗教色彩的咖啡馆,地处滨江路,靠近淇江,位置甚佳。人坐在咖啡馆里,既可以避开都市的喧闹,又可以抵挡冬夜的寒冷,还可以观赏栾城优美的夜景,可谓一举数得。 大概是夜色已深,咖啡馆里客人甚少。两人挑了一个靠窗,视线好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品饮。透过咖啡馆柔和温馨的灯光,莫应文终于有了机会细细观察苏薇。他发现,尽管说不上出类拔萃,苏薇实在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长得五官匀称,肌肤玉润,秀发飘逸,两眼含春。尤其是她的面部表情深邃,既有一种离尘出世的超脱,也有一种随波逐流的茫然。与四年前相比,少了一份纯真与欢欣,多了一份感性与忧郁。 苏薇见应文如此地打量她,感到不好意思,红着脸拿话岔开他的注意力。两人聊起四年来彼此的生活,彼此的怀念,彼此的心态更迪,彼此的处境改换……聊着聊着,两人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开心,仿佛又回到了那无忧愁的从前。 “文哥,这家咖啡馆怎样?” 苏薇把玩着咖啡桌上的玛丽亚怀抱圣婴小陶瓷,柔声问莫应文。 “挺特别。” 莫应文环顾四周,反问苏薇,“你常来这里?” “也不是,一个上外语学院的高中同学带我来过两回。这家店的前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外国老头,对人很好,还会讲中文。可惜开业没多久他就被驱逐出了国境,据说是组织非法集会,从事不法宗教活动什么的。” “我猜,这人多半是个传教士。” “传教士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薇翘起精巧的下巴,满眼好奇地望着莫应文。 “其实跟和尚和道士差不多,只不过他们传的是上帝耶稣之类的吧。” 莫应文低头呷一口咖啡,避开苏薇的视线。 “对,他就是跟我讲上帝来着!说他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神,我们都是他所造的。他的独生儿子耶稣,是为救我们的缘故,才被钉死十字架的,但三天后却复活了。还说什么,我们都是罪人,需要悔改,信他得永生。我当时觉得很新鲜,可一点也不明白。他却很和善地对我笑笑,说,‘没关系,慢慢来,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详细解释。’只可惜,我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苏薇拢拢前额的发丝,颇为遗憾地叹息道。 “是这样?!” 莫应文沉吟半晌,不知道该如何接茬。他有点羞愧难当,因为在这方面他的知识也是一片空白。 这时,咖啡馆的音响师换掉了正在播放的西洋音乐,放起一首当下十分流行的中文歌曲。歌中唱道: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身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两人都听得痴了。 “文哥,你信命吗?” 苏薇犹自沉醉在音乐中,神情恍惚地问道。 “这……”莫应文望望苏薇背后耸立的那尊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巨幅雕像,疑噎半天,无言以答。 “那你说有没有因果报应,和前生来世呢?” 苏薇下意识地将头转向左面的墙壁。 “不说是——封建迷信吗?” 莫应文顺着苏薇的目光,看到那幅白色宝座前人类面临大审判的画像,好不容易挤出个句子,口气却完全不肯定。 “我宁愿相信有。要不然,这人生多无聊啊!” 苏薇的语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可是——”莫应文虽有抗拒之心,却毫无反驳之力。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文哥,也许咱们今生真的——缘分还不够……”苏薇的目光在新天新地神人同居的画面上停住,渐渐地有了泪影。 莫应文的鼻子也开始发酸,他连忙将头扭向窗外,不敢再看苏薇。 第二天,苏薇家出现了百年不遇的热闹景观。一大早,莫应文就被一阵争吵的声音惊醒,那声音是如此之大,以至于隔着墙壁他都能听到讲话的内容。 “他来干吗?”这是一个中年男子不满的声音。 “不是你请来的吗!”这是一个年轻女孩不示弱的声音,听上去像苏薇。 “嘿,我随便讲句客套话你们就当真?!” “你成天胡说八道,谁知道那句是真那句是假?” “薇薇,不是爸爸不欢迎他来,现在我这麽烦,哪是时候嘛!” “文哥来看我妈,又不看你,你着什麽急?!” 听到这里,莫应文蓦地翻身坐了起来。 “那也该通知我一声嘛,还当不当我是一家之主?”男声继续道。 “你成天不落巢,早把这家当客栈了,还好意思讲——”苏薇的话语突然被一阵“叮铃叮铃”的门铃声给打断了。 按门的是《三河都市报》和《栾城报》的两名记者。苏父一听是记者,毫不客气就要回绝:“他们来凑什麽热闹,不见不见!”但当他得知两名记者在苦苦寻找莫应文——那个在列车上勇斗歹徒的英雄后,态度立即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赶快把记者先生请到大客厅,好好接待。——嗯,没想到这小子还成了英雄,真是太好了!” 莫应文做梦也没想到他跟苏薇爸爸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如此的富有戏剧性,他们几乎都快要喜欢上对方了。苏父长得圆脸圆肚,显得威严不足,滑稽有余,不是莫应文想象中那麽阴森可怕。苏父大概也早把吴半仙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态度显得极为友好。他轻轻地拍拍莫应文的左手说:“贤侄受苦了,快讲讲事情经过,待会儿咱俩要好好见见记者。” 莫应文轻描淡写地向苏薇父女讲述了火车上发生的事情,他越是谦逊的表象越是赢得了苏薇赞许的眼光,虚荣心的作祟也使得他完全不可能讲出真相。苏父在旁则是一个劲地叫好,时不时还要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与记者打交道,莫应文完全没有经验,所以采访主要是在苏父与记者之间进行,苏薇则早已回避到自己卧房。除了苏父讲话夸张,事实不清闹了几个不尴不尬的小误会外,整个采访过程气氛良好。坐在阳光充足的落地窗前,烤着热烘烘的暖气,嚼着味美可口的糖果,空气中充满了愉悦的笑声,大家都觉得心情十分惬意。莫应文则乐得几乎快晕了头,苏父竟然当着记者宣布他就是苏家未来的女婿,他这次来栾城的目的就是出席他与苏薇的订婚仪式! 与两位文字记者单枪匹马的采访相比,电视台记者下午的到来可称得上是轰轰烈烈,浩浩荡荡。什麽金色五频道,栾城电视台,经济电视台,省有线电视,市有线电视,十几号人像土匪一样,蜂拥而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大客厅里挪桌子搬椅子,各自忙着构筑有利工势,搭架摄像机。苏薇被这阵势吓得夺门而出,莫应文也紧张得手脚无措,只有苏父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一面镇定自若地指挥吴妈配合客人,一面春风满面地与记者打招呼,聊天。 “苏局长够意思,关键时候还记得兄弟,待会儿晚饭我请客,一定先敬你三杯。——幸亏接到你电话,要不今天又漏发一条大新闻了。”跟苏父很熟的栾城电视台记者李某一边双腿跷在茶几上抽烟,一边大大咧咧地跟苏父讲话。 “好说,好说。” 苏父笑嘻嘻地应道。 “苏局长,我就是弄不明白,《三河都市报》和《栾城报》记者怎麽那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另一个嘴上也叼着烟,正对着墙上清明上河图调摄像机焦距的省有线电视台记者好奇地问道。 “听说他们在湘阳记者站的记者,从医院的登记薄搞到我女婿的学生证号码,给他学校,家里到处打电话,最后才追踪到我这里来的。” “《三河都市报》和《栾城报》那帮杂种,成天就玩着心思整独家新闻,忒他妈恶心!还是我们李哥好,有大事总会通知我们。”一个背上写着25频道的经济电视台记者趁机讨好李某。 “我们新闻部头头说了,现在上面要求树几个正面的典型,可以好好炒炒这事。我想,既然要炒,那就把大伙都叫上,才有点阵式,你们说是不?” 李某环顾一下四周。 “可不是,在道上混就得讲个彼此关照。既然苏局长这麽看得起咱们,咱们也不能不识相,怎麽也得把他该出的镜头出足,该拿的脸拿够,对不?”另一名也跟苏父很熟,直接接收了他邀请的栾城电视台记者谭某立即附和。 “没得说。”大伙一边七嘴八舌地应和,一边拉开架势干了起来。 电视新闻的复杂和繁琐使采访耗时很长,用了差不多两三个小时。什麽灯光,服装,发型,背景;什麽联合发问,分头采访;什麽补镜头,加素材;七七八八搞下来,经过一番耍猴似的折腾,莫应文已被弄得精疲力尽。倒是苏父精神抖擞,越战越勇,最后还要兴致勃勃地拉着莫应文去南海酒楼陪记者吃晚饭。 深夜十点钟,各家电视台几乎同时播发了有关莫应文的新闻。苏薇一面侍候被记者灌得醉醺醺的父亲和莫应文,一面兴致勃勃地陪他们观看栾城经济电视台新闻。该台以《勇斗歹徒 ,三大学生血染9次列车》为题播发了第一条消息,报道事发的基本经过,主要内容集中在湘阳,其中有另两名大学生在医院养伤和接受采访的镜头,却很巧妙地留了一个悬念:勇擒歹徒的功臣莫应文下落不明。接着,决定我们故事走向和人物命运的第二条消息赫然登场——《擒贼英雄悄然入栾,未来岳父竟是局长》。 这条消息在当时人身上让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它在带给苏父和莫应文无限欢乐的同时,也给了苏薇当头一棒。新闻的内容其实十分简单,就是苏父介绍他与莫家世代友好,应文与苏薇从小青梅竹马,以及苏父对应文从小教育的不遗余力对他今日成为英雄的决定性影响。看到自己在电视上风度翩翩,侃侃而谈的样子,苏父情不自禁地一把搂住莫应文的肩头:“应文啊,你知道吗,黄半仙真不是个东西,你那里是我的灾星,分明是福星和救星嘛!” 尽管还不能听懂苏父的玄外之音,莫应文的快乐情绪丝毫不受影响:已经有些自我膨胀的他,此刻满脑子装的都是英雄这档子事,早就容不下别的东西了。“英雄,哈哈,我这副德行竟成了英雄!——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还是英雄不问出处?这分明是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嘛。管它的,我就顺水推舟,作他一回。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反正是过不了美人关了——”他情不自禁地扭头回望苏薇。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他看到苏薇正泪流满面地望着他,样子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文哥,你们都干了些甚麽呵!” 苏薇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扭头冲回自己的卧房,将房门“乒”的一声带上。 莫应文的得意劲一下全消,但他还是不能明白发生了什麽事,整个人懵了。半天,他慢慢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地问苏父:“她怎麽了?” “没事,别管她。” “可她在哭啊!” “傻子,还看不出,那是幸福的眼泪。”苏父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一脸的若无其事。 莫应文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去敲苏薇的房门,试图弄清事情的原委,安慰对方,可一切都是枉然:屋里人毫无回应。只有门上贴的招贴画中的香港影星梁朝伟,睁着一双忧郁的眼睛望着他。最后,他满怀疑狐,忐忑不安地回到自己落脚的小卧房。 直到次日见到苏薇母亲,莫应文心中的疑团才慢慢解开。他原本想请苏薇陪他一起去医院探望她母亲,可吴妈告诉她,苏薇一早就急匆匆地出去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莫应文更感事态严重,胡乱扒拉几口饭,从苏父处要来地址,直奔医院而去。 走在街上,莫应文发现,经过聚光灯照射后的自己,在人群中已变得很招人眼目:一路上都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有的人还亲热地向他打招呼行问候,甚至有人要找他要签名合影。这一次,莫应文完全没了成为公众人物的兴奋,显得心事重重。他心不在焉地应付众人,匆匆赶往医院。 苏母的病房在草木葱郁,环境幽雅的特护病区,几个白衣护士轻手轻脚地从大门进出,生怕惊扰这里的宁静。经由门卫的指示,莫应文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来到十八号房间。 苏母显然已经知道发生的一切。莫应文进门的时候,她戴着老花眼镜,拿着一份《三河都市报》,半躺在床头,仔细地读着。该报在头版用了大半版面报道莫应文的新闻,其中还有他与苏父合影的大幅照片。 苏母见到莫应文,深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眼里泛出泪花:“这是造的什麽孽啊!” 莫应文发现,四年不见,苏母越发显得苍老和憔悴了,房间里的单一白色,无疑使这种感觉进一步被强化。莫应文将他买的长白山人参交给苏母,转达了他母亲的问候,称她“本想亲自来栾,可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绊着,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通过和苏母长时间摆谈,莫应文这才了解和猜测到苏母生病,苏父对他态度转变,以及苏薇伤心痛苦,这一切林林总总事情发生的原因—— 半年前,苏父的顶头上司,市里的一个主管该行业的副市长来苏家玩,看上了苏薇,欲招她做儿媳。苏父正巴心不得,心思能攀上这门好亲家,对自己的仕途必大有帮助,就一口气答应下来。谁知,苏薇死活不配合,逼急了反而找了一个劳教青年做男朋友。这样一来,就彻底得罪了副市长。苏父不仅升迁无望,反而保官有虞,形势急转直下:谣言,诽谤,打击,排挤,什麽都来了,苏父空有招架之功,苦无还手之力。苏母受不住惊吓,终于病倒了。而莫应文此时以英雄的面目出现,无疑带给苏父一个一箭双雕的良机:他不仅可以借机反击副市长,而且可以趁机摆脱那个既讨厌又难缠的劳教青年,挽救苏薇。——按照官场操作的不成文规矩,苏父与莫应文以英雄,英雄之师加翁婿的身份亮相于媒体以后,副市长要再给他小鞋穿,已经很难了。另一方面,只要公开表明莫应文是苏薇未婚夫,劳教青年再死死纠缠也没什麽意义。而苏薇的伤心,显然是因为为她得不到作为人应有的尊重和尊严,再次沦为了被利用的工具。 “是啊,我又何尝不是被利用的工具呢!” 莫应文暗叹道。一边与卧床的苏母谈话,一边望着床头柜上的苏薇母女身着红色衣裙的醒目照片,莫应文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幻觉,仿佛在他眼前同时展示着一个人的青春和迟暮。他不明白,为什么像苏家这样看上去一帆风顺,拥有一切的家庭,给人的感觉却是如此的隔膜和冷清,而自己家庭虽然历尽坎坷,饱受风霜,却从不缺少温暖。就在这时,他决定不再在栾城逗留,更不能出席苏父所谓的订婚仪式了,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即刻返家。--“是该走了,我的任务已完成,况且我多一分钟的存在,只会加添苏薇多一分钟的痛苦。我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我得去买点东西。”莫应文不动声色地告别苏母,匆忙地赶往栾火铁路客车售票站,买好晚上的车票,又顺路买了他爸要的治腰疼的药,妈妈爱吃的栾城小吃,以及他答应同楼邻居小女孩要的玩具,赶回苏家。 苏薇此刻已经回到家中,她看上去脸色十分苍白,人显得心事重重的。她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莫应文整理什物,不时看看手腕上的表,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 “对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莫应文记起他在北京给苏薇买的礼物,去翻旅行包。 “是吗?” 苏薇雪白的脸上倏地泛出红晕,仿佛两张白纸遭红墨水浸湿。 那是一只玉镯。四年前,苏薇要莫应文带她去他家附近的果园偷水果,结果水果未偷着,她差点被狗咬,害得随身戴的玉镯也掉了。那可是她母亲的传家宝,他还依稀记得她当时大祸临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尽管莫应文和他爸后来反复搜寻,还两次找到看园人,那东西就是杳无音讯。去年署假莫应文访友路过京城,在一家珠宝店看见一只玉镯,跟她丢失的一模一样,就把它买了下来。 “你是怎么找到的!” 苏薇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种玉镯实在少见,她竟未想到是他买的。 “别问那么多吧!” 莫应文没理会她那久别重逢的惊喜,静静整顿好自己的行装。 许是处在极度兴奋状态,苏薇没觉察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我得跟你说再会了。” 终于,莫应文还是开口了。 “这就——走了?!”苏薇一惊,玉镯脱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两节。 苏薇一动不动地望着两段碎玉,目光渐渐变得空洞, 茫然, 失去了焦点。 莫应文胸口发紧。他咳嗽一声,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道:“也许,给你说对了,……” 仿佛沉寂了半个世纪,苏薇终于压抑不住,呜咽起来,“那么,——我送送你,好吗?” “不用了。” 莫应文不想让苏薇看见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咬咬牙,扭身走出门。 已经走出苏家好几米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莫应文回了一下头,事情就这样坏了:他看见苏薇伫立在门前,--不止这,他还看见两行触目的,晶滢的泪珠,和一张梦幻般的,迷离的笑颜! 他突然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第三天上午,莫应文一落脚火城,报摊上《三河都市报》的头条新闻标题就赫然映入他眼帘: 《爽婚约,擒贼英雄悄别栾城 遭车祸,局长千金香消玉陨》。 据该新闻报道,前一天中午,有人看到苏薇与一名自称是她真正男朋友的青年男子在街边发生争执。激烈的拉扯中,苏薇失足跌入汽车道,被一辆疾驶而过的宝马轿车撞飞,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二零零五年八月于美国马里兰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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